那不是普通的風。
風里夾雜著嗚咽,像是無數亡魂在哭嚎,刮在人身上,能帶走骨頭縫里的溫度。
“這是什么鬼地方……”杜妍妍抱著自己的胳膊,牙齒都在打顫。
銹劍飛行的速度,已經慢得如同蝸牛爬行。劍身之上,那層由葉云精血激發的紅芒,正在被一種無形的黑色氣息迅速侵蝕,忽明忽暗。
“嗡……嗡嗡……”
劍鳴聲變得滯澀而痛苦,不再亢奮,反而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衰敗。
“撐住。”葉云吐出兩個字,又是一口黑血涌上喉嚨,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他能感覺到,這片天地間充斥著一種力量,一種與“生”截然相反的力量。它排斥一切活物,侵蝕一切生機。
他的劍氣心臟,本就到了極限,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你的劍!”杜妍妍忽然尖叫起來。
只見那銹跡斑斑的劍身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出現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紋。
咔嚓。
一聲輕響,如同冰面碎裂。
“不……不會吧……”杜妍妍的臉徹底沒了血色,“它要碎了?”
葉云沒有回答。
他用行動給了她答案。
他猛地催動最后的力量,試圖讓銹劍再向上攀升一些,遠離地面那愈發濃郁的黑色霧氣。
然而,這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鏘——!”
一聲哀鳴。
陪伴了葉云許久的銹劍,就在半空中,徹底分崩離析。它沒有化作碎片,而是在那無處不在的死氣侵蝕下,直接化作了一捧黑色的鐵粉,被陰風一吹,便散得無影無蹤。
失重感瞬間傳來。
“啊!”
杜妍妍的驚叫被狂風撕碎。
三人筆直地向著下方墜落。
地面是嶙峋的怪石,和翻涌的黑霧。這種高度摔下去,即便她是修士,也非死即殘。
下墜的瞬間,葉云做出了反應。他用盡最后一分力氣,在空中強行扭轉身體,將背后的陸雪櫻緊緊抱在胸前,同時伸手,一把抓住了杜妍妍的手臂。
他用自己的后背,朝向了地面。
“你瘋了!”杜妍妍吼道。
轟!
一聲悶響,煙塵四起。
葉云的身體重重砸在一塊黑色的巖石上,他感覺自己的脊骨都快斷了。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就此昏厥過去。
“咳……噗!”
他再也忍不住,一大口混著內臟碎塊的血噴了出來,濺在懷中陸雪櫻的冰雕上,又迅速被冰寒之氣凍結。
“你……你沒事吧?”杜妍妍摔在一旁,雖然也被震得七葷八素,但并無大礙。她掙扎著爬起來,看著葉云的慘狀,一時間竟忘了該有的刻薄。
“死不了。”葉云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鑼。
他靠著巖石,掙扎著想要站起,試了兩次,都滑了下去。
“別動了!”杜妍妍上前,想要扶他,手伸到一半,卻又停住,語氣也重新變得尖銳起來,“我早就說了,這是條死路!你偏不聽!現在好了,劍沒了,人也廢了,我們怎么過去?”
她指著前方那深不見底的淵口,幾乎是在咆哮。
“我們會被困死在這里!被那些陰魂……被那些鬼東西,一口一口地吃掉!”
她的崩潰,并非毫無緣由。
腳下的土地,是黑色的。空氣里彌漫的霧氣,帶著腐朽的味道。一陣陣陰風吹過,霧氣中隱約能看到一些扭曲的影子一閃而過,伴隨著若有若無的低語,鉆入腦海,讓人不寒而栗。
這里,是生者的禁區。
葉云沒有理會她的咆哮。
他喘息著,終于扶著巖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將陸雪櫻的冰雕重新背好,用布條固定,然后朝杜妍妍伸出了一只手。
“你干什么?”杜妍妍警惕地后退一步。
“不想死,就扶著我。”葉云的語氣不帶任何情緒,“我還能走。”
“走?往哪兒走?”杜妍妍慘笑起來,“走進那個鬼門關里去嗎?葉云,你是不是真的瘋了?我們應該回頭!現在回頭,或許還……”
“沒有回頭路了。”葉云打斷了她。
他抬起另一只手,一絲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劍氣在他指尖縈繞。
“這里的死氣,在侵蝕我們。沒有我的劍氣護著,不出半個時辰,你就會被同化成那些鬼影中的一個。”
杜妍妍的身體僵住了。
她這才感覺到,自己的四肢正在變得冰冷、麻木,神智也開始有些昏沉。那股無孔不入的黑霧,正順著她的口鼻,鉆入她的身體,剝奪著她的生機。
“那你……”她看著葉云。
“我快撐不住了。”葉云坦然道,“這縷劍氣,隨時會散。”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陰風在哭嚎。
杜妍妍看著他那張比死人還難看的臉,看著他那挺得筆直、卻在微微顫抖的背影。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所有的憤怒和恐懼,都顯得那么可笑。
回頭?
他們身后,是茫茫荒野和無窮無盡的妖獸。沒有了劍,他們一樣是死路一條。
往前,是九死一生的葬魂淵。
可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蠢貨。”她低聲罵了一句,卻還是走了過去,攙住了葉云的手臂。
他的手臂冰冷得嚇人,身體的重量幾乎全都壓了過來。
“你最好別死在半路上。”她咬著牙說。
“死不了。”
葉云重復了一遍,邁開了腳步。
一步,兩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死氣如潮水般涌來,不斷沖擊著那層薄如蟬翼的劍氣護罩。護罩搖搖欲墜,光芒明滅不定。
葉云的臉色愈發蒼白,呼吸也變得微弱。
杜妍妍幾乎是將他半拖半拽地前行,她自己的意識也開始模糊,全憑一股不甘心的意志在支撐。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是一炷香,或許是一個時辰。
前方的黑霧,似乎淡了一些。
淵口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
就在那巨大裂谷的邊緣,如同兩尊亙古長存的雕像,站著兩道模糊的人影。
他們一動不動,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若非走到近處,根本無法發現。
“那……那是什么?”杜妍妍的聲音帶著顫抖,她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險。
那兩道人影,給她的壓力,遠超之前遇到的所有妖獸。
仿佛是聽到了她的聲音。
左邊那道人影,它的頭顱,以一種極其僵硬、違背常理的角度,緩緩轉了過來。
沒有五官,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一道非人的、如同鐵片摩擦的囈語,順著陰風飄了過來。
“生人……的……味道……”
話音未落,另一道人影也動了。
它抬起了一只干枯如樹枝的手,指向了葉云他們。
“新鮮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