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城門,由無數扭曲的白骨堆砌而成,兩個提著慘白燈籠的鬼卒,面無表情地守在門前。城墻上,游弋著手持骨矛的骷髏衛兵。
“站住。”一個鬼卒伸出骨矛,攔住了他們。
它的魂火在眼眶里跳動,掃過三人。在披著斗篷的葉云和杜妍妍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了被葉云背著的林卿身上。
杜妍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件斗篷雖然蓋住了林卿,但她毫無生機,與死物無異,可萬一……
“新來的?”鬼卒甕聲甕氣地問。
“游魂。”葉云的回答簡短而沙啞,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鬼卒的矛尖在林卿的斗篷上戳了戳,沒有感受到任何生氣的反彈,只有一片死寂。它收回骨矛,揮了揮手。
“進去吧。城里有城里的規矩,別死得太快。”
三人穿過城門。
一股比陰骨林濃郁百倍的死氣撲面而來,杜妍妍踉蹌了一下。這不是單純的死氣,里面混雜著絕望、怨毒、瘋狂,每一種情緒都像一根毒針,試圖刺入她的神魂。
她趕緊運轉僅存的靈力抵抗,才勉強站穩。
“這里……簡直就是地獄。”她看著眼前的景象,喃喃自語。
街道上沒有活人,只有形態各異的鬼物。有的保留著生前的模樣,神情麻木;有的則是各種怨氣執念匯聚的怪物,形態扭曲。它們在街上游蕩,交易,甚至相互廝殺。一個鬼物被另一個更強的鬼物撕碎,魂火被吞噬,整個過程悄無聲息,周圍的鬼物熟視無睹。
這里的法則,是赤裸裸的弱肉強食。
“葉云,我們真的要在這里找東西嗎?”杜妍妍扯了扯葉云的袖子,“這里太危險了,我們根本……”
“不然呢?”葉云打斷她,“回去等死?”
他的反問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杜妍妍所有的僥幸。
是啊,回去又能怎樣?在這片絕地上,除了這座鬼城,再無生機。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的辯解顯得蒼白無力,“可林卿她……”
“正因為她快撐不住了,我們才更要進城。”葉云的腳步沒有停下,“收起你的恐懼,在這里,恐懼是催命符。”
他每說一個字,氣息就更虛浮一分。杜妍妍看得出來,他也在硬撐。這個男人,是用他那根名叫“意志”的脊梁,撐著三個人的性命。
她不再說話,只是默默跟緊了他。
葉云的目標很明確,噬魂坊市。
枉死城里魚龍混雜,勢力盤根錯節,但萬變不離其宗。只要有交易,就會有市場。而市場,永遠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他們穿過幾條混亂的街道,避開了一場正在發生的派系火拼,終于看到了噬魂坊市的入口。那是一個巨大的洞穴,洞口上方用魂火寫著三個大字。
坊市里比外面更加擁擠。
一個個攤位隨意地擺在地上,攤主都是氣息陰冷的鬼修。他們售賣的東西千奇百怪,有沾染了詛咒的法器,有囚禁著殘魂的瓶子,甚至還有新鮮的活人血肉。
杜妍妍看到一個攤位上擺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出來。
葉云扶了她一把,用身體擋住她的視線。
“跟緊我,別亂看,別說話。”
他帶著她,徑直走向坊市深處。外圍的都是些小角色,真正有價值的情報,只掌握在那些老鬼手里。
很快,一個角落里的攤位吸引了葉云的注意。
那攤位很小,只有一個形容枯槁的老鬼坐在一張骨凳上,面前空空如也,什么都沒擺。但他周圍三尺之內,沒有任何鬼物靠近。
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葉云走了過去。
“問路?”老鬼眼皮都沒抬一下。
“買消息。”葉云道。
“哦?”老鬼這才抬起頭,兩點幽火在眼眶中閃爍了一下,“口氣不小。你知道我這里的規矩?”
“說。”葉云只有一個字。
“消息分三等。下等消息,一顆完整的魂火。中等消息,十年修為的陰珠。上等消息……”老鬼嘿嘿一笑,露出一個沒有牙齒的牙床,“上等消息,拿你的命來換。”
杜妍妍心頭一緊。
葉云卻毫無波瀾。“九轉還魂草,算什么等級?”
“九轉還魂草?”
老鬼的魂火劇烈地跳動了一下,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葉云和杜妍妍。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似乎想穿透斗篷,看清他們的真面目。
“你們是活人?”老鬼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周圍幾個攤位的鬼修,也都齊刷刷地望了過來。空氣瞬間凝固。
杜妍妍的手已經握住了自己的法器。
葉云心里一沉。他制造的斗篷能掩蓋生氣,但終究是粗制濫造。面對這種常年與魂魄打交道的老鬼,還是露出了破綻。
但他不能慌。
“活人?”葉云發出一聲嗤笑,沙啞而刺耳,“你看我們,像是能在這枉死城里活下來的樣子嗎?”
他掀起斗篷的一角,露出自己蒼白如紙,布滿死氣的手臂。
那股純粹的死亡氣息,讓老鬼的魂火穩定了一些。
“我們不過是兩個神魂破碎,即將消散的倒霉蛋。想在魂飛魄散前,找一株草,續一續罷了。”葉云的語氣充滿了自嘲和絕望。
這種半死不活的狀態,在枉死城并不少見。很多鬼修都會因為修煉出了岔子,或者爭斗失敗,落得這般下場。
老鬼的疑心消減了大半。
“九轉還魂草……這東西,可不是你們這種狀態能碰的。”老鬼重新坐了回去,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這算上等消息。你們的命,我要了也沒用。這樣吧,把你背后那個女娃的魂魄給我,我就告訴你。”
他的骨爪,指向了葉云背上的林卿。
“不行!”杜妍妍想也不想就脫口而出。
“閉嘴!”葉云低喝一聲,制止了她。
他轉頭對著老鬼,斗篷下的面孔無人能見。
“她的魂魄已經殘缺,對你沒用。我給你一個更有價值的消息,換你的消息。”
“哦?”老鬼來了興趣,“這枉死城,還沒有我不知道的事。你能有什么消息比我的還值錢?”
“我知道如何修補‘陰司殿’巡城鬼將的制式骨甲。”葉云緩緩說道。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坊市的角落,瞬間死寂。
連那個老鬼,都愣住了。他眼眶中的魂火,凝固了。
陰司殿,是這幽冥界絕對的主宰。巡城鬼將,是陰司殿最底層的戰力,但對枉死城的這些鬼修來說,已經是不可招惹的存在。他們的制式骨甲,是陰司殿用秘法煉制,堅固無比,一旦受損,只有陰司殿自己能修。
這個秘密,是所有鬼修的共識。
“你……胡說八道!”老鬼的聲音有些發顫,“陰司殿的煉器術,豈是你能懂的?”
“他們的骨甲,是用三十六種陰屬性材料,配合‘九幽淬火法’鍛打而成。其中最核心的一環,是在淬火時,加入一錢‘忘川砂’,用以調和各種材料的沖突。”葉云不疾不徐地開口,“但忘川砂藥性過于陰寒,導致骨甲雖然堅硬,卻失了韌性。一旦遭受純陽靈力的沖擊,就會在節點處產生細微的裂痕。這種裂痕無法用常規方法修復,只能用‘三陽火’煅燒裂口,再輔以‘凝魂膠’,才能彌合如初。”
葉云每說一句,老鬼的魂火就黯淡一分。
這些話,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范疇。什么九幽淬火法,什么忘川砂,他聞所未聞。但葉云說的條理清晰,細節詳盡,不像是胡編亂造。
這是一種來自更高層次的碾壓。
葉云曾是站在修真界頂點的存在,對煉器一道的理解,豈是這小小的鬼城里一個信息販子能比的?陰司殿的煉器術在他看來,粗陋不堪,破綻百出。
“你……你到底是誰?”老鬼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恐懼。
“一個快死的人。”葉云重復道,“現在,可以交易了嗎?”
老鬼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葉云,又看了一眼他背后的林卿,最后,魂火閃爍,做出了決定。
“可以。”他干巴巴地吐出兩個字,“九轉還魂草,確實存在。但它不長在枉死城,也不長在幽冥界任何一個角落。它只生長在一個地方——輪回井。”
“輪回井?”杜妍妍心頭巨震。
那是幽冥界最核心的禁地,一切魂魄輪回的起點。
“沒錯。”老鬼繼續道,“它就長在輪回井的邊緣,汲取輪回之力而生。那地方,由陰司殿最精銳的部隊,‘魂鎖軍’親自看守。別說你們,就算枉死城的城主去了,也是有去無回。”
杜妍妍的臉色變得和葉云一樣蒼白。
陰司殿,魂鎖軍,輪回井……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絕望。
“而且,”老鬼加重了語氣,“就算你們能潛入進去,也沒用。九轉還魂草,蘊含著一絲輪回法則,觸之即死。任何生靈,任何鬼物,只要碰到它,神魂會瞬間被輪回之力碾碎,化為虛無。想要采摘,必須用陰司殿的不傳之秘——‘渡魂手’。”
老鬼說完,便閉上了嘴,不再言語。
他給出的消息,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原本的心理價位。葉云給出的那個秘密,價值太大了。
葉云沉默著。
輪回井。
陰司殿。
渡魂手。
一座又一座的大山,壓在了他的心頭。
“走吧。”他轉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杜妍妍機械地跟在他身后,腦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
這是她唯一的念頭。
這根本就是一個死局,一個沒有任何破解之法的死局。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坊市時,幾個不懷好意的身影,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正是之前那些看到老鬼與他們交談的鬼修。為首的,是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惡鬼。
“站住。”刀疤鬼嘿嘿一笑,“從白老鬼那里買了什么好東西?拿出來,讓兄弟們開開眼。”
他們看葉云和杜妍妍氣息虛弱,又背著一個“死人”,認定他們是軟柿子。
杜妍妍握緊了法器,準備拼命。
葉云卻將她攔在身后。
他看著眼前的幾個惡鬼,斗篷下的身體輕輕晃動,似乎隨時都會倒下。
“滾。”
他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哈?你說什么?”刀疤鬼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兄弟們,他讓我們滾!”
周圍的鬼修都發出了刺耳的笑聲。
葉云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滿死氣的手,慢慢地,一字一頓地,在空中寫了兩個字。
“陰司。”
當第二個字寫完,一股莫名的威壓,從葉云身上散發出來。那不是力量的威壓,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生命對低等生命的天然威懾。
刀疤鬼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身后的幾個小鬼,更是嚇得魂火亂顫。
陰司殿,是所有鬼物的噩夢。這兩個字,本身就代表著禁忌。
而眼前這個半死不活的家伙,不僅敢直呼其名,身上還散發出一股讓他們從魂魄深處感到戰栗的氣息。
“你……你和陰司殿……”刀疤鬼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葉云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來自九幽的雕像。
刀疤鬼和他對峙了片刻,終于扛不住那股無形的壓力,色厲內荏地吼道:“算你狠!我們走!”
說完,他帶著手下,屁滾尿流地跑了。
一場沖突,消弭于無形。
葉云的身體,卻又是一陣劇烈的搖晃。剛剛那一下,看似只是寫了兩個字,實則動用了他最后一絲神魂本源,去模擬陰司殿高階鬼神的氣息。
如今的他,已是真正的油盡燈枯。
他扶著墻,帶著杜妍妍和林卿,踉踉蹌蹌地走出了噬魂坊市,消失在枉死城錯綜復雜的巷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