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觸感冰冷而粘稠。
秦風的脖子被那只繚繞著死氣的手扼住，他整個人被提離了地面。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力量、乃至生命本身，都在被那只手源源不斷地抽走。喉嚨里發不出任何求饒的音節，只有絕望的“嗬嗬”聲。
他的雙腿在半空中無力地蹬踹，眼球因為缺氧和恐懼而暴突。
“殺了他，你就得自己背著那堆東西，還得自己找路。”柳月開口了，她的語調平直，沒有哀求，也沒有威脅，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而且，這里的殺伐之氣會讓你徹底瘋狂。我們三個，誰也走不出去。”
葉云那機械轉動的頭顱停頓了一下。
瘋狂……
死……
兩個字眼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炸開，像兩道驚雷。他看到了杜妍妍蒼白的臉，看到了她眉心那根若隱若現的魂針。
他不能死。
他更不能瘋。
“砰！”
秦風像一個破麻袋被狠狠摜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他蜷縮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頭發邊緣，竟然多了一小撮灰白，臉上也多了幾道深刻的皺紋。
僅僅是幾息的接觸，他至少被抽走了一二十年的壽元。
“再有下次，”葉云居高臨下地俯瞰著他，那混沌的瞳孔里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你就不是累贅了，是尸體。”
“不……不敢了……葉哥……我再也不敢了……”秦風涕淚橫流，連滾帶爬地向后縮，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里。他徹底怕了，從骨子里怕了。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葉云，而是一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魔神。
葉云不再理會他，轉而看向一旁的柳月。
那雙非人的眼瞳，讓她也感到一陣心悸。
“你，”葉云沙啞地問，“剛才為什么不攔我？”
“我攔不住。”柳月坦然地迎著他的注視，握著斷匕的手垂在身側，“而且，他說的話，該罰。”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是，他現在還不能死。我們需要他帶路，也需要他分擔負重。在你恢復之前，他的命比我的有用。”
這番話冷靜到了極點，也現實到了極點。
葉云混沌的腦海似乎被這番話理出了一絲頭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截然不同的雙手，一只生機勃勃，一只死氣沉沉。
他現在的狀態，確實需要一個探路的，也需要一個背東西的。
“咳……咳咳……”秦風的咳嗽聲還在繼續，每一次都牽動著這片死寂高原上的稀薄空氣。
“這里的殺氣一直在侵蝕你的神智。”柳月提醒道，“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里。”
葉云沒有回答。他緩緩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廣袤無垠的高原，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遠處的山巒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黑色，仿佛巨獸的脊背。狂風卷著冰冷的沙礫，吹在人臉上，像刀子在割。
這里的確不對勁。空氣中彌漫的殺伐之氣，正源源不斷地滲入他的體內，與他那股失控的死亡力量產生共鳴，讓他嗜血的沖動愈發強烈。
他必須走。
可該往哪走？
就在這時，他體內那股與天地共鳴的殺伐之氣，仿佛受到了某種牽引，指向了高原深處的一個方向。
那是一種奇妙的感應，超越了五感。
葉云沒有猶豫，邁開腳步，朝著那個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有些僵硬，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自己身體里的另一股力量對抗。
柳月立刻跟了上去。
秦風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看到兩人已經走遠，嚇得臉色慘白，也顧不上身上的劇痛，連滾帶爬地追了上去。他寧愿跟著一個隨時可能殺了他的瘋子，也不敢一個人留在這片鬼地方。
三人一前兩后，在這片荒蕪死寂的高原上跋涉。
風越來越大，氣溫也越來越低。秦風的體力本就消耗巨大，又被吸走了壽元，很快便氣喘吁吁，腳步踉蹌。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發出任何抱怨。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是更久。
走在最前面的葉云，突然停下了腳步。
在他前方不遠處，一塊巨大的石碑，半截插入凍土之中，斜斜地指向天空。
那石碑不知經歷了多少歲月，表面布滿了風化的痕跡，材質非金非石，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玄黑色，仿佛能將周圍所有的光線都吸進去。
“這是……什么東西？”柳月走上前，保持著警惕。
秦風也湊了過來，喘著粗氣問：“是……是墓碑嗎？這鬼地方怎么會有墓碑？”
葉云沒有回答他們。他體內的殺伐之氣，正與這塊石碑產生著前所未有的強烈共鳴。他一步步走上前，伸出了那只死氣繚繞的左手，輕輕按在了石碑表面。
觸手冰涼，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震顫。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響起，并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三人的腦海中響起。
石碑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刻痕，忽然綻放出一道道微弱的血色光芒。那些光芒勾勒出幾個古老而蒼勁的大字，筆畫之間，充滿了無盡的殺意與悲涼。
“神……隕……古道……”
葉云的喉嚨里，擠出了這四個字。他的神智，在念出這四個字的瞬間，竟然清明了一瞬。
“神隕古道？”柳月重復了一遍，她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什么意思？”
葉云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還按在石碑上，更多的信息正順著那股共鳴，涌入他混亂的意識。
那是一條路。
一條貫穿昆侖墟核心，早已被遺忘的禁忌之路。
傳說，曾有神明隕落于此，其不滅的意志與神血，浸染了整條古道，使得這條路充滿了難以想象的危機，也蘊藏著不可思議的機緣。
走過這條路，凡人可以脫胎換骨，死者亦可……重獲新生。
重獲新生！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葉云腦中的混沌。
他想起了自己的身體狀況，壽元僅剩數月，體內生死二氣沖撞，無時無刻不在消耗著他最后的生命。
他想起了杜妍妍，那個還在等著他回去的女孩。
他沒有時間了。
常規的療傷之法，對他已經無用。他需要的是奇跡，是逆天改命的機會！
“這條路……或許能救我。”葉云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比起之前的瘋狂，多了一絲屬于他自己的意志。
“救你？”秦風一聽，頓時來了精神，“葉哥，你的傷有救了？”
“也可能會殺了我們所有人。”葉云補充道。他能從石碑傳遞來的信息中，感受到那條路上蘊含的恐怖殺機。那是一種連神明都能埋葬的兇險。
秦風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柳月卻比他看得更遠。她盯著葉云的側臉，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沒有把握。”葉云回答得很快，“但這是我唯一的路。”
他緩緩收回手，石碑上的血色光芒隨之黯淡下去。
他轉過身，那雙混沌血紅的瞳孔，掃過柳月，最后落在了秦風身上。
“我要走這條路。”葉云的語氣不帶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們可以選，是跟著我，還是原路返回。”
秦風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原路返回？別開玩笑了。來時的路他都記不清了，就算記得，讓他一個人走回去，和送死有什么區別？
可跟著葉云走這條一聽名字就讓人頭皮發麻的“神隕古道”，恐怕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無生！
他看向柳月，希望這個女人能說點什么。
柳月卻只是平靜地回了一句：“我跟你走。”
她的理由很簡單。葉云是他們三人中最強的戰力，也是唯一的希望。如果葉云死了，她和秦風也活不了多久。與其在這片絕地里慢慢等死，不如跟著他賭一把。
“你呢？”葉云最后問秦風。
秦風的嘴唇哆嗦著，他想說“不”，但那個“死”字仿佛就懸在他的頭頂。他看了看葉云那只繚繞著死氣的手，又看了看周圍荒涼死寂的環境。
恐懼最終戰勝了理智。
“我……我也跟……跟著葉哥……”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很好。”
葉云點了點頭，他需要秦風的體力來分擔負重，也需要一個在必要時可以犧牲的棋子。
他不再多言，辨認了一下石碑上最后一道氣息消散的方向，邁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