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虛影凝固了。
它不再是一閃而逝的幻象,而是從時空碎片中擠出的、活生生的……怪物。
沒有固定的形態。它像一團流動的墨,時而拉長,時而收縮,純粹的混沌之氣在它體表翻滾,每一次變形,都讓周圍的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它沒有五官,卻讓在場的三人同時感覺到了一股意志——一股跨越了亙古,只為吞噬而存在的原始意志。
“退回來!”葉云的聲音嘶啞,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的警告晚了一步。
或者說,那東西的速度,超越了聲音。
柳月人在半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那怪物甚至沒有針對她,僅僅是存在本身,就掀起了一股毀滅性的氣浪。那不是風,而是一種純粹的、蠻不講理的能量潮汐。
柳月的身體像是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拍中,那份寫意的輕盈瞬間支離破碎。她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懸崖的巖壁上,然后滾落在地,狼狽不堪。
秦風徹底傻了。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股壓力,比山岳崩塌于頂還要沉重百倍,將他死死釘在原地,連動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他的神魂在尖嘯,他的身體在顫抖,那是一種生命層次被徹底碾壓的恐懼。
“混沌……獸靈。”葉云的牙關在打戰,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股壓力幾乎要將他的骨頭壓碎。他右臂的傷口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衫,神魂的刺痛感也呈百倍千倍的放大。
這股壓力,遠比當初的幽冥鬼將恐怖。那鬼將是死亡,是終結。而眼前這東西,是虛無,是連死亡都無法留存的……混沌。
“救……救妍妍……”秦風的喉嚨里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閉嘴!”葉云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清脆的響聲,在獸靈那無聲的威壓下,顯得格外突兀。
秦風被打蒙了,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葉云。
“你想救她,就給我站直了!你的眼淚只會讓它覺得你這道點心更多汁!”葉云的胸膛劇烈起伏,每說一個字,嘴角都有血絲溢出。他一把揪住秦風的衣領,強迫他看向那深淵中的怪物。
那混沌獸靈,沒有理會崖頂的三個螻蟻。它的“視線”,或者說它的全部意志,都集中在那朵青蓮上。它在掙扎,在咆哮,試圖掙脫那朵青蓮的束縛。而青蓮,則散發出越來越強烈的饑餓感,像一個華美的牢籠,既囚禁著它的食物,也靠著食物的能量維持著自身的存在。
“看清楚了,”葉云的聲音冷得像冰,“那東西的目標不是我們,是掙脫束縛。可一旦它掙脫,我們就是它恢復力量的第一口糧食?!?/p>
柳月撐著地面,緩緩站了起來。她擦去嘴角的血跡,臉上那份與生俱來的傲慢,第一次被一種更為陰沉的情緒所取代。
“你倒是看得清楚?!彼穆曇粲行┥硢。@然剛才那一下讓她受了不輕的內傷。
“總比某些自以為是的家伙,一頭撞上去送死要強?!比~云毫不客氣地回敬。現在不是講究風度的時候,是生死存亡的關頭。
柳月臉上寒霜密布,卻沒有反駁。
因為就在這時,那混沌獸靈動了。
它似乎是放棄了與青蓮的直接對抗,那團不定型的混沌猛地向上竄起,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爪,朝著崖頂的三人,不,是朝著整片懸崖,狠狠拍了下來!
它要先把周圍所有可能成為青蓮養分的東西,全部抹殺!
“瘋子!”柳月低罵一聲。
“它不是瘋了,它是在清除‘餐盤’的邊緣?!比~云的腦子轉得飛快,“它被囚禁了太久,虛弱不堪。它在害怕,害怕我們被青蓮吸收,增強了蓮花對它的壓制!”
“那又如何?解釋這么多,能讓它停下嗎?”柳月的聲音尖銳起來。
“不能,但能讓我們活下去!”葉云一把推開秦風,“躲到那塊石頭后面去!用盡你所有的力量護住自己,敢分心,你就第一個死!”
說完,他不再理會秦風,而是轉向柳月:“你左我右,擋不住,就一起變成它的糞便!”
“憑什么聽你的?”柳月幾乎是本能地反問。讓她聽從一個她看不起的男人,比殺了她還難受。
“憑我還站著,而你剛剛被人一巴掌扇了回來!”葉云咆哮道,“你那點可笑的驕傲,在那東西眼里一文不值!想活命,就收起你的大小姐脾氣!”
柳月的身體僵住了。
那只巨爪已經籠罩了所有的光。
天,黑了。
空間在扭曲,巖石在分解,連空氣都在被那股混沌之氣同化、吞噬。
沒有選擇。
沒有時間。
“混蛋!”柳月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身形一閃,出現在葉云左側。她雙手結印,一道冰冷的、帶著寂滅氣息的月白色光華沖天而起,化作一輪殘月,迎向那只巨爪。
葉云也沒有半分猶豫。他強忍著右臂傳來的劇痛,左手單手持劍,劍身之上,不是凌厲的劍氣,而是一股厚重如山的守護之意。他沒有攻擊,而是將所有的力量都轉化為了防御。
一面殘月,一面山盾。
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死亡的威脅下,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并肩而立。
轟——!
巨爪落下。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陣令人牙酸的湮滅聲。
就像燒紅的烙鐵,燙進了冰雪里。
柳月的那輪殘月,只堅持了一息,便被混沌之氣侵蝕、瓦解,化作點點流光。她整個人如遭雷擊,再次噴出一口血,臉色慘白如紙。
葉云的山盾緊隨其后。那股守護之意頑強地抵抗著,卻依然被寸寸磨滅?;煦缰畾忭樦鴦ι砺佣?,他的左手瞬間變得漆黑,失去了所有知覺。
“噗!”
葉云同樣仰頭噴出一口血霧。
那只巨爪,僅僅是被阻滯了片刻,便以更兇猛的姿態,繼續壓下!
完了。
這是秦風唯一的念頭。他躲在石頭后面,看著那兩個剛才還針鋒相對的人,此刻卻像暴風雨中的兩片落葉,被輕易地撕碎。他想起了妍妍,想起了自己許下的諾言。
“啊啊啊啊——!”
絕望之中,秦風發出了野獸般的嘶吼。他沖了出來,體內那點微不足道的靈力被他毫無章法地全部引爆。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就這么看著。
他沖向了葉云和柳月之間,張開雙臂,試圖用自己那可笑的身體,去擋住那片天。
“蠢貨!滾開!”葉云目眥欲裂。
柳月也愣住了。她無法理解這種行為。這根本不是勇敢,這是純粹的愚蠢。
然而,就在秦風沖出的那一刻,他懷中,一塊用來記錄妍妍氣息的暖玉,“啪”的一聲,碎了。
一縷微弱到幾乎不可見的、屬于混沌青蓮的本源氣息,從碎玉中逸散出來。
那氣息,對于混沌獸靈來說,就像是沙漠中斷水三月的人,聞到了一縷甘泉的清香。
正在下壓的巨爪,猛地一頓。
那股吞噬一切的意志,第一次出現了偏移。它放棄了碾碎葉云和柳月,那巨大的爪子在半空中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朝著秦風,這個散發著“美味”氣息的源頭,抓了過去!
“不好!”葉云失聲喊道。
柳月也反應了過來:“它要奪取那絲本源!”
這已經不是攻擊,而是捕食!
速度,比剛才快了十倍!
秦風甚至來不及反應,那只由純粹混沌構成的巨爪,已經到了他的面前。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血肉、神魂,都在被那股力量拉扯、分解。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身影,比那巨爪更快。
是葉云。
他那條重創的右臂,此刻竟詭異地亮了起來。一道道金色的符文在他手臂的皮膚下流淌,像一條條鎖鏈,強行鎮壓著傷勢。他一把抓住秦風的后領,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將他狠狠地向后甩去。
“柳月!接住他!”
做完這個動作,葉云再也無力躲閃。
他獨自一人,正面迎上了那只吞噬而來的混沌之爪。
柳月下意識地伸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卷住被拋飛的秦風,將他拉到自己身邊。她看著那個用后背對著自己的男人,看著他被那片象征著虛無的黑暗徹底吞沒。
“你……”
她的話,卡在了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