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甲板上的死寂,比之前面對吞界鯤時還要令人窒息。
怒濤真人一腳踢開一塊碎裂的船板,木屑飛濺。“操他娘的。”他低聲咒罵,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他繞著甲板走了一圈,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頭肉上。防護陣法全毀,動力核心龜裂,連他最心愛的船首像都斷了半截。
這艘船,廢了。
葉云躺在冰冷的甲板上,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他能感覺到體內的經脈空空如也,像干涸的河床,連一絲劍氣都壓榨不出來。
“咳……”他咳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力道很輕,卻很穩。
葉云費力地轉過頭,船艙的門不知何時開了,柳月站在他身旁,臉色蒼白,但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幾分清冷的杏眼中,此刻只有純粹的擔憂。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他扶起,讓他靠在斷裂的桅桿根部。
怒濤真人瞥了他們一眼,哼了一聲,別過頭去,繼續心疼他那堆破銅爛鐵。
“我們……活下來了。”柳月的聲音很輕,帶著劫后余生的顫抖。
葉云想扯出一個笑容,卻發現連牽動嘴角肌肉的力氣都沒有。他只能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個負責瞭望的水手,突然發出一聲夢囈般的驚呼。
“那……那是什么?”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刺破了船上凝固的死寂。所有幸存的人,包括怒濤真人,都下意識地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星渦核心那混亂的引力場邊緣,在無數星辰殘骸的盡頭,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景象,撞入了所有人的眼簾。
那是一片島嶼。
或者說,是島嶼的虛影。
仙山懸浮,瀑布倒掛,彩虹像橋梁一樣連接著一座座浮空的宮殿。萬道霞光從島嶼深處射出,將周圍的黑暗驅散,氤氳的仙氣繚繞其上,凝聚成龍鳳麒麟的形態,無聲地游弋。
海天相接,如夢似幻。
“蓬萊……”一個老水手喃喃自語,渾濁的眼珠里爆發出狂熱的光,“是蓬萊仙島!我們得救了!我們找到蓬萊了!”
絕望的死水中,投入了一顆希望的火星。幾個水手掙扎著爬起來,朝著那片虛影的方向跪倒,語無倫次地祈禱。
“閉嘴!蠢貨!”怒濤真人一聲暴喝,打斷了所有人的幻想。“都他媽給老子看清楚!那是蓬萊蜃景!”
“蜃景?”年輕的水手不解。
“海市蜃樓,懂嗎?”怒濤真人煩躁地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它看著近,你就算開船一萬年也到不了!這鬼東西只會出現在星渦最危險的地方,引誘那些走投無路的瘋子去送死!你們想死,別拉著老子的船!”
被他這么一吼,甲板上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被一盆冷水澆滅。眾人再看那片仙境,只覺得那霞光也變得詭異,那仙氣也透著森森的寒意。
“真的……沒有辦法嗎?”柳月望著那片虛影,輕聲問道。
“有。”怒濤真人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嘲諷,“除非你有‘信物’,或者通天的‘緣法’。否則,那就是一幅掛在天邊的催命符。”
信物?緣法?
葉云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想到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識海中那滴安靜懸浮的混沌青蓮淚。
另一樣,是他身體里流淌的,屬于葉家的血脈。
“什么信物?”葉云開口,聲音嘶啞。
怒濤真人斜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道:“誰知道?傳說里,可能是某位上古仙人遺落的一片羽毛,也可能是某個遠古神祇滴下的一滴眼淚。總之,是能與那片仙境產生共鳴的東西。你有嗎?”
他的反問充滿了“你小子別做夢了”的意味。
葉云沒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片不斷變幻的蜃景。它時而清晰,宮殿樓閣的細節都纖毫畢現;時而又變得模糊,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不能賭嗎?
留在這里,船毀了,人也廢了,等星渦的下一次能量潮汐涌來,一樣是死路一條。
沖過去,九死一生。
不,是十死無生。
可萬一……萬一那一生,就在這蜃景之后呢?
“前輩。”葉云抬頭,對上怒濤真人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你說的緣法,又是什么?”
“緣法?”怒濤真人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小子,你還真打算去?緣法就是你的祖宗十八代里,有哪位是從那座島上溜達出來的,你身上帶著那里的氣息,它或許會給你開個后門。怎么,你家祖墳冒青煙了?”
葉云沉默了。
葉家。
那個神秘的,讓他從小就背負著沉重枷鎖的家族。父親留下的只言片語,都指向一個遙遠而不可及的源頭。
會是這里嗎?
“它在消失。”柳月忽然道。
眾人看去,果然,那片壯麗的仙島虛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仿佛一場絢爛的夢,即將醒來。
時間不多了。
“前輩,”葉云掙扎著,用斷裂的桅桿支撐起身體,“把船開過去。”
“什么?!”怒濤真人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你再說一遍?老子沒聽清。”
“我說,把船,開過去。”葉云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你他媽瘋了!”怒濤真人終于爆發了,他指著葉云的鼻子咆哮,“你以為你是誰?救了船一次,就可以指揮老子了?老子告訴你,那艘吞界鯤是蠢,但這片星渦不蠢!靠近蜃景,只會被空間亂流撕成碎片!”
“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葉云反問。
一句話,讓怒濤真人噎住了。
他環顧四周。一艘破船,一群廢人,飄蕩在宇宙的墳場里。
確實,沒有別的選擇了。
等死,和找死,似乎沒什么區別。
“我憑什么信你?”怒死真人死死盯著他,“就憑你剛剛那不要命的瘋狂舉動?”
“不憑我。”葉云搖了搖頭,他伸手指著那片即將消散的蜃景,“賭它。賭一個萬一。”
“老子不賭!”
“你必須賭。”葉云的語氣強硬起來,“你的船已經完了,留在這里,什么都剩不下。跟我去,如果賭錯了,不過是死得快一點。如果賭對了……”
他沒有說下去。
但那個可能性,像一顆毒藥,也像一劑解藥,在怒濤真人的心里迅速蔓延。
柳月走到葉云身邊,雖然一言不發,但她的站位,已經表明了她的選擇。
怒濤真人看著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決絕,一個堅定。他又看了看自己那些已經失去斗志的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