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云的手,停在距離果實三寸的地方。
并非他猶豫,而是有一股無形之力,將他與那枚果實隔開。這股力量沒有殺意,卻帶著一種審判的威嚴,仿佛天道之眼,正在凝視著他。
“取果之前,你需回答我三個問題。”虛影的意念再次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沉重。
船上,怒濤真人死死盯著山谷,他看不見虛影,卻能感覺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他喉嚨發干,忍不住罵道:“又來?還有完沒完了?一個破果子而已,怎么跟娶媳婦一樣啰嗦!”
柳月按住了他躁動的手臂,輕聲道:“真人,別出聲。這不是考驗,是審判。”
山谷中,葉云站得筆直,像一桿標槍。
“問。”他吐出一個字。
“其一,你逆轉時空,撈起本該逝去之人,此為逆天之罪。你以何為憑,認為自己有資格撥亂天道,讓一個‘死人’重活一世?”
虛影的質問,化作一道驚雷,在葉云的識海中炸響。
一幕幕破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那是他動用禁忌之術,強行扭轉光陰的場景。時空亂流的撕扯,大道法則的懲戒,那種幾乎將他神魂碾碎的痛苦,再次浮現。
“我逆天,罪業由我一人承擔。”葉云的回答沒有半分遲疑,“與她無關。”
“一人承擔?”虛影的意念里帶著一絲嘲諷,“無知。天道如網,牽一發而動全身。你撕開一道口子,整個羅網都在為你修補。你所見的風平浪靜,是這方天地在為你流血。你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頭頂的每一片星空,都在為你支付代價。你,憑什么?”
這番話,比任何酷刑都來得殘忍。
它否定了葉云最根本的覺悟——一人做事一人當。
原來,他的“擔當”,早已連累了整個世界。
“那我便連同這天的的債,一并還了。”葉云的身體微微一顫,但語氣卻愈發決絕。
“好一個‘一并還了’。”虛影的意念稍作停頓,似乎在品味這四個字里的狂妄,“那么,其二。你可知,你葉家先祖,曾犯下何等滔天罪業?”
葉云皺眉。
“你不清楚。”虛影替他回答,“你的先祖,曾向天借命,竊取了一整個時代的生機,鑄就了葉家的輝煌。而代價,便是葉家血脈,代代皆要承受氣運衰竭,英才凋零之苦。”
“你以為你天資絕艷,是你一人的功勞?不,你只是匯聚了葉家最后的氣運,是那殘燭熄滅前,最亮的一次回光返照。”
“這枚‘萬劫菩提’,看似是你為她求的藥,實則是天道為你葉家準備的‘債’。你取走它,救活她,便等于承認了你先祖的罪,心甘情愿地為他償還這筆橫跨萬古的血債。你,愿意嗎?”
船上的怒濤真人聽不到這番對話,但他看到葉云的臉色變得蒼白。他急得團團轉:“這小子到底在墨跡什么?他的臉怎么白了?那鬼影在對他說什么?”
柳月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覺到,葉云正在承受著某種她無法想象的拷問。
山谷中,葉云的腦海里一片空白。
先祖的罪業?氣運的償還?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路,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他所有的驕傲,所有的堅持,在這一刻,仿佛都成了一個笑話。
他不過是一個背負著家族原罪,被命運推到前臺的“還債人”。
“我的路,是我自己選的。”葉云緩緩開口,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與先祖無關,與氣運無關。我,只是我。”
“天真。”虛影的意念冷酷無情,“因果,從不會因為你的‘不承認’,就此消失。”
“現在,是最后一個問題。”
虛影的意念陡然變得宏大而飄渺,仿佛與整個山谷,整個天地融為一體。
“你執意救她,可曾想過‘果’?”
“你逆轉時空,是為‘因’。她死而復生,是為‘果’。”
“你先祖竊取天機,是為‘因’。你在此地取果償債,是為‘果’。”
“現在,我要你看到新的‘因果’。”
話音未落,葉云眼前的景象猛然一變。
他不再身處山谷,而是站在一片焦土之上。天空是暗紅色的,大地在龜裂,無數生靈在哀嚎。而在那尸山血海的盡頭,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冰棺中的她。
她活著,但她的存在,卻仿佛成了一個災禍的源頭,讓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毀滅的劫難。
“看到沒有?”虛影的意念如同一柄巨錘,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你救活她,滿足了你的‘執’。但她本是已死之人,她的復活,本身就是一種‘不祥’。她的存在,會成為新的‘因’,引發出你根本無法承受,也無法挽回的‘果’。”
“屆時,將會有億萬生靈,因為你的一個決定而慘死。他們的怨念,他們的痛苦,都將是拜你所賜。”
“葉云,告訴我,她的命,與億萬生靈的命,孰輕孰重?”
“為了你一己之私,讓整個世界為她陪葬。這樣的你,與你那竊取天機的先祖,又有何異?”
“回答我!”
最后三個字,如同天憲昭昭,神罰降臨,帶著無可匹敵的意志,要將葉云徹底壓垮。
船上,怒濤真人等人,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也被這股意志的余波震得氣血翻涌,一些修為較弱的修士,甚至當場口噴鮮血,萎靡倒地。
“瘋了……全他媽瘋了……”怒濤真人臉上血色盡褪,喃喃自語。
山谷中,葉云沉默了。
他站在那片幻象構成的尸山血海中,看著遠方那個因他而生的“災禍”,看著腳下無數哀嚎的亡魂。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虛影沒有催促,它似乎在等待,等待葉云的道心,在這終極的拷問下,徹底崩潰。
良久,良久。
葉云抬起了頭。
他沒有去看那幻象,也沒有去理會那高高在上的虛影。
他轉過身,回頭,深深地看了冰棺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種卸下了所有枷鎖,勘破了所有迷惘的笑。
他對著那片虛空,對著那滿天神佛的質問,對著那所謂的“天道”,平靜地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回蕩在整個山谷。
“但行前路,莫問因果。”
虛影的意念,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葉云邁出一步,走向那棵古樹,走向那枚果實。
他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一種斬斷一切的決然。
“此心所向,縱萬劫不復,亦無悔。”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面前那片尸山血海的幻象,寸寸碎裂,化為齏粉。
那股審判的威壓,煙消云散。
虛影沉默了。
葉云走到了樹下,伸出手,這一次,再無任何阻礙。
他的指尖,觸碰到了“萬劫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