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像鞭子一樣抽在身上。
那兩個在棚頂堵洞的跟班,凍得手指頭都快沒知覺了。
兩人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被風一吹,凍成冰溜子掛在臉上。
魏猛總算回來了,懷里抱著幾塊破破爛爛、沾滿泥雪的草席子和麻袋片,臉凍得青紫,嘴唇直哆嗦。
“就找到這些…”他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廢物!”胡衛東罵了一句,一把搶過那堆破爛,扔給棚頂的人:“趕緊堵,用繩子綁緊,糊點泥巴!”
棚頂那倆,手忙腳亂地把破草席麻袋片往油布窟窿上蓋,用麻繩胡亂捆扎。
凍硬的泥巴根本糊不上,只能象征性地拍兩下。
冷風還是嗖嗖地往里鉆,但好歹比拳頭大的窟窿強多了。
“里面的架子…”一個跟班凍得牙齒打架,指了指棚子里那根被他們晃松的支撐木方。
“進去!”黃云輝發話了,聲音不大,卻讓仨人渾身一激靈。
棚子里更冷,架子上的魚片摸上去都冰手。
魏猛三個縮著脖子,在黃云輝和胡衛東冰冷的注視下,吭哧癟肚地扶正那根歪斜的木方子。
釘子是別想了,只能找點破麻繩,一圈一圈地纏緊、綁死。
手指頭凍僵了,繩子都系不利索,動作慢得像樹懶。
胡衛東看得火大,時不時上去踹一腳。
“你他媽沒吃飯???砸釘子跟繡花似的!”
“那塊,那塊沒堵嚴實,風都灌進來了,眼瞎?。俊?/p>
“繩子,繩子勒緊,想偷懶是不是?”
折騰了不知道多久,感覺比打了一夜魚還累。
棚頂的窟窿勉強堵住了,那根松動的架子也綁得像個大號粽子。
三個人累得跟死狗一樣,癱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著白氣。
渾身都散了架,又冷又疼又困,眼皮子直打架。
這罪,比挨揍還難受。又冷又累又怕,心里那點后悔像野草一樣瘋長。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雪好像小了點。
“輝子哥,衛東兄弟?!蔽好蛼暝痤^,臉上全是哀求。
“窟窿堵上了,架子也綁好了,能讓我們走了吧?牛車都給你們了…”
賠了牛車,挨了揍,又在這冰天雪地里當了大半夜苦力,總該夠了吧?
他現在心里只盼著趕緊離開這鬼地方,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紅旗屯的土了。
胡衛東叉著腰,圍著棚子轉了一圈,用腳踹了踹加固的木樁,又抬頭看看補丁摞補丁的棚頂,撇撇嘴:“哼,湊合吧,比狗啃的強點?!?/p>
他扭頭看向黃云輝。
黃云輝睜開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走到魏猛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魏猛被他看得心里發毛,一股不祥的預感涌上來。
“走?”黃云輝嘴角勾起一絲沒什么溫度的弧度,聲音平靜,卻像冰渣子一樣砸進魏猛耳朵里。
“誰告訴你,修好了就能走?”
魏猛三人瞬間懵了,眼里的希望瞬間熄滅,只剩下驚恐:“你…你說話不算話?還要怎樣?”
“怎樣?”黃云輝朝屯子里揚了揚下巴:“天亮了,該送你們去該去的地方了。”
“衛東,去隊部,把民兵叫來。套上那輛牛車。”
胡衛東眼睛一亮,咧嘴笑了:“好嘞輝子哥!等著!”
他撒丫子就往屯子里跑。
魏猛三人徹底傻了,癱在地上,面如死灰。
“黃云輝,你不能這樣!你答應修好就…”魏猛還想掙扎。
“我答應讓你們修好。”黃云輝打斷他,眼神銳利。
“可沒答應修好就放你們走。禍害集體財產,半夜摸進來搞破壞,哪條都夠你們喝一壺的。送公社,天經地義。”
兩個跟班嚇得哭了出來,癱軟在地。
“不…不能去公社啊…”,
“去了就完了…”
“完了…全完了…”
很快,胡衛東帶著幾個背著槍的民兵跑了回來。那輛繳獲的老牛車也吱呀吱呀地趕了過來。
“綁結實點!”胡衛東指揮著。
民兵們二話不說,掏出麻繩,把癱軟如泥、連掙扎力氣都沒有的魏猛三人結結實實捆了起來,像捆死豬一樣扔上了冰冷的牛車板子。
“輝子哥,我跟車去一趟公社!”胡衛東主動請纓。
黃云輝點點頭:“行,把情況跟公社領導說清楚。人證物證都在,看他們黑水屯這次還有什么話說?!?/p>
胡大軍也趕了過來,看著牛車上那三個蔫頭耷腦的家伙,哼了一聲:“活該!”
牛車吱吱呀呀地啟動了,碾過凍硬的土路,朝著公社的方向慢慢挪去。
魏猛仨人蜷在冰冷的車板上,捆得跟粽子似的,凍得瑟瑟發抖,臉上全是絕望。
昨夜的囂張和僥幸,此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懼和悔恨。
他們知道,等待他們的,絕不會是什么好果子。
牛車在清晨凜冽的寒風中,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通往公社的那條灰蒙蒙的土路上。
屯里人知道這事兒,都覺得解氣。
這仨禍害,就該蹲笆籬子!
棚子雖然被魏猛燙了幾個窟窿,又讓那仨慫貨用破草席麻袋片補得歪歪扭扭,但好歹還能用。
黃云輝帶著胡衛東和幾個手巧的社員,重新拾掇了一下。
該加固的加固,該糊嚴實的地方又用泥巴混著鍋底灰好好抹了一遍。
灶膛里的火重新點起來,文火慢烘,熱氣兒又慢慢在棚子里聚攏了。
老天爺好像也瞅著紅旗屯不容易,后面幾天雖然還是陰冷,但總算沒再下大雪。
那賊風也消停了點。
烘干棚日夜不停地轉著。一架子魚烘得干繃繃、金燦燦的,就趕緊卸下來,小心地碼進倉庫的大筐里。
再掛上新的、抹好鹽的魚片。
倉庫那半邊空地,眼看著就被一筐筐散發著咸鮮味兒的魚干給填滿了。
幾千斤魚??!
眼瞅著都成了能存到開春的好嚼咕!
屯里人心里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走路都帶風,臉上也多了笑模樣。
“哎呀,可算成了,今年這年,肥實了!”
“可不咋地,多虧了輝子這烘干棚!”
“就是,要不這鬼天氣,魚早臭溝里了!”
大伙兒圍著倉庫門口,看著里面堆得小山似的魚干筐,七嘴八舌地夸著,心里美滋滋。
這消息,跟長了翅膀似的,沒幾天就飛遍了十里八鄉。
別的屯子也遭了這連陰天,眼看著打回來的魚沒法曬,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一聽說紅旗屯不用太陽,硬是用個啥棚子把幾千斤魚都烘成了干,還烘得挺好,都坐不住了。
先是離得近的屯子,派了人,蹬著自行車或者干脆走著,就摸到了紅旗屯的打谷場。
“胡隊長!胡隊長在家嗎?”來人一臉急切,進了屯就打聽。
“胡隊長,俺們是西溝屯的,聽說你們這…有法子烘魚干?”
“是啊是啊,俺們北坡屯的魚也快捂出味兒了!急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