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兩天工夫,吳桂枝已經把“作風問題”、“靠身體換工作”、“六親不認”、“不孝爹媽”……這些屎盆子全扣在周芳頭上。
礦里的元旦聯歡會彩排時,二道溝大隊部接到公社通知,叫大隊長去開會,李有田前腳才走桌上電話又響。
趙會計接起,是公社文書送來的口頭通知:一份給吳桂枝的通報批評文件,已隨郵遞員送來。
趙會計放下電話,他早就看不慣李有田一家的做派,尤其是吳桂枝那張破嘴。
他踱到窗邊,果然看見吳桂枝又唾沫橫飛地在那“廣播”。內容這幾天他也聽說了,無非還是編排周芳如何“靠褲腰帶松”上位、如何“六親不認”。
吳桂枝回到二道溝一顆心就放下了,她男人李有田可是大隊長,在這二道溝誰敢真批評她?通報什么的還真能報是咋的?頂多是張廢紙!
她那正說得起勁,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周芳如何“勾引領導”,人群外圍突然傳來郵遞員自行車的鈴聲和喊聲:“公社急件,拿公章簽收一下!”
趙會計快步出來簽收,當著眾人的面,慢條斯理地拆開了那個印著公社紅頭、蓋著鮮紅公章的大信封。
吳桂講得起勁,根本沒把那邊收件的事聯想到自己身上。
趙會計搖了搖了頭,回到大隊部里。
大隊部房頂那桿銹跡斑斑的大喇叭“滋啦”一聲爆響,刺耳的電流聲嚇得人一哆嗦,連墻根的老漢都抬頭張望。
又有通知了,不知道什么事,所有人都看過去。
“喂!喂!全體注意!全體注意了!”大隊趙會計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二道溝,“下面播送重要通知!公社才發來的。”
曬谷場上、井臺邊、各家各戶門口,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計,豎起耳朵。大喇叭要播重要通知,得聽仔細。
“咱們二道溝大隊的吳桂枝,”趙會計的聲音陡然拔高,明顯的厭惡,“就是李有田家的!你給大伙兒聽清楚了!”
“吳桂枝”三個字像炸雷一樣在曬谷場上空滾過。井臺邊那幾個婦女,尤其是剛才還唾沫橫飛說得起勁的吳桂枝本枝,瞬間僵住,她想到什么,臉“唰”地一下變白。
她手里還攥著把瓜子,剛還磕得四處吐皮。
大喇叭的聲音繼續:
“吳桂枝多次造謠生事,惡意誹謗紅旗鐵礦職工周芳同志,上次在村里胡說八道,說人家偷你家自行車。被批評了也不思悔改,又跑到礦上女職工宿舍去鬧事,污蔑周芳同志作風問題,性質極其惡劣!”
“人家周芳同志在宿舍干啥了?啊?人家是在教育自己的弟弟,讓弟弟簽下字據,以后按月給爹媽交養老錢,結果被吳桂枝這老娘們兒看見了,就編排成啥‘搞破鞋’、‘藏野男人’……”
趙會計顯然氣得不輕,語帶怒意:
“這種顛倒黑白、造謠誹謗的行為,嚴重破壞了咱們二道溝大隊的風氣,給大隊抹黑。丟盡了咱們二道溝的人。礦上的領導和礦婦聯的同志,都看得清清楚楚,證據確鑿!吳桂枝再這么造謠生事,可警告你,早晚被公安抓去蹲班房!”
“現在經公社研究決定:對吳桂枝進行全大隊通報批評,記入個人檔案,罰義務清掃大隊部及周邊道路一個月,再有下次,直接扭送公安,決不輕饒。”
“大家都要引以為戒,管好自己的嘴,別整天東家長西家短,搬弄是非。再發現誰亂嚼舌根子,破壞團結,吳桂枝就是你們的下場!”
“通知播送完畢!滋啦……”刺耳的電流聲再次響起,大喇叭歸于沉寂。
整個二道溝,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短暫的死寂之后,冷水滴進了滾油鍋——“轟”一聲炸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井臺邊那個僵直的吳桂枝身上。
剛才還跟她湊在一起嘀咕的幾個婦女,像被燙到一樣,“嗖”地一下散開。
離吳桂枝遠遠的,臉上寫滿了驚愕,甚至還有“幸虧剛才沒跟著說”的后怕。
“我的老天爺!大喇叭點名批評,還記檔案,掃一個月大街,這……這也太丟人了。”有人咂著嘴搖頭。
“就喇叭里的說的事,剛……剛才桂枝嬸子不還在說……”一個年輕媳婦怯生生地開口,眼神瞟向吳桂枝,又飛快地移開,“說周芳在礦上宿舍跟人……那啥……說她是‘破鞋’。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是啊!她還賭咒發誓說親眼看見了呢!”另一個婦女接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曬谷場上格外清晰,“這……這大喇叭里說的……跟桂枝嬸子說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該信誰啊?”有人小聲嘀咕。
“廢話!當然信大喇叭啊!”
“嘖嘖,掃一個月大街……這下可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看她以后還敢不敢瞎咧咧!”
……
吳桂枝的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紫,最后變成豬肝色。
她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腦門,“放屁!放他娘的狗臭屁!”吳桂枝猛地將手里的瓜子狠狠扔在地上。
跳著腳,指著大隊部的方向,唾沫星子橫飛,聲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
“姓趙的,你早晚是個絕戶!你收了周芳那小賤人多少好處?合起伙來糟踐老娘,老娘親眼看見的,看得真真兒的,那小賤蹄子在宿舍里跟個男的拉拉扯扯,不是搞破鞋是干啥?!啊?!你們都被她那張狐貍精臉騙了,她就是個偷人的破鞋!”
她越罵越難聽……
“嘖嘖嘖……看看,都這樣了還嘴硬!”
“這罵的……太臟了……真是沒救了!”
“礦上都證明了,她還在這兒撒潑打滾,賭咒發誓?誰信啊!”
“走吧走吧,離她遠點,晦氣!”
人們搖著頭,躲避瘟疫一樣,紛紛散開,在遠處指指點點。
就連那幾個之前跟她嘀咕的婦女,也低著頭,快步走開。
偌大的曬谷場上,很快只剩下井邊吳桂枝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