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食!
簡單的二字,卻讓朱元璋猛地睜大了眼睛!
對!就是糧食!
這天下,有什么能讓百姓吃飽飯更重要嗎?
更何況……
大明的稅收主體,可就是糧!
在某種程度上,它就是最珍貴的錢!
只要讓寶鈔的價值,一直和糧食掛鉤,那它就是百姓最信任的錢幣!
糧食,信用?
在這兩者面前……
其它什么銅錢、銀兩、黃金!
統統不足道!
畢竟,銅錢還有摻鐵的,且從漢朝開始,早就不是純銅了,大家都在混,你加一分鐵,我加三分鐵。
到后來,只要有那個樣子就行。
而到了災時,糧食就會變得貴重,那時候一百文銅錢,也不見得能買下一個饅頭!
可這樣一來。
交給自己的難題就很大了。
因為接下來,自己要將糧食完全掌控!
一石糧,定為多少文,就應該一直在那個幅度,否則就要出問題。
而金不行!銀不行!
因為它們接下來,要被定義為貨物,價值升降,在所難免!
甚至,如果真能成。
那這樣一來,大明就可以完全擺脫,受金銀所控的局面!
至于其它困難的東西,都不足道。
只要前方有這個目標,他就一定能達成!
“好!”
“醍醐灌頂!好辦法!”
“咱這次,可真是覺得,整個腦袋都通了!”
一邊欣喜不已,另一邊,他也急忙看向方孝孺等人。
“都記好了嗎?”
此刻。
方孝孺也是面色復雜的抬起頭,先是看向蘇閑。
此子之聰慧,讓他真是著實驚了一番。
怪不得,其一封奏疏,就能直接在奉天大殿上,驚動朝堂眾臣的同時,也讓陛下,不得不抱著自己的孫兒出去和其交涉!
第一次出手,提前結束空印一案,不僅僅是救了蘇貴淵,無形之中,甚至讓很多人免于死難!
第二次出手,便是現在……
不僅整出了一個錢莊,甚至還留下了,關于未來的許多謀劃……
“回陛下,記下了。”
“好!咱現在,就只能想到這么多問題。”
朱元璋搓著手,此次因為朝堂眾臣的一致表態,讓他有些反感的來到大本堂。
本來是想看看這小子怎么狡辯的。
畢竟其父大手一揮,喊一個字“兌”!
一個“以賢邀名,擅權亂政”的罪名,就足以讓其吃不了兜著走。
但沒想到……有了這么大的收獲。
他甚至在心里,暗自總結。
一、能兌則兌,建立信任。
二、建立錢莊,甚至能為未來做謀劃。
三、借用錢莊,發行紙幣。
四、將糧食與寶鈔捆綁……如此一來,時間越長,百姓對其的信任就越重!
……
暫時只能這么多了,一邊想著,他忽然再度看向自己的孫兒,跟咱一樣,從小就很聰明!
再看向這其它的皇子九皇子朱杞、十皇子朱檀、朱椿……甚至還有勛貴子嗣,常升常森、傅忠……等等面孔。
最終!
他將目光,放到了蘇閑身上。
哪怕是他也不由得暗嘆:好小子!
“將你們的三國紙鈔拿過來。”
不知想到了什么,朱元璋忽然看向他們。
蘇閑等人紛紛不解,但還是第一時間,取出紙鈔……
朱元璋將其拿過,看著上面的“丈八蛇矛、青龍偃月刀、方天畫戟、以及諸葛羽扇”。
“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還帶給這里面,再加一個。”一邊說著,朱元璋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忽然拿過方孝孺手上的毛筆。
隨后再拿出一張空白的紙張。
在上面寫寫畫畫。
很快,一把歪七扭八的璽狀雛形,就出現在紙面之上,“這是天子印璽!”
“此印一蓋,便是存銀!上面的數字,可寫一千貫,也能寫一萬貫!”
朱標無語的看向父皇,合著您也代入其中了是吧。
誰知下一刻。
朱元璋就看向自己的怪孫兒,“這是咱雄英的……”
“找個工匠,給咱盡快刻這么個東西出來,讓咱孫兒好好的玩兒!”
朱雄英眼睛睜的大大的,“皇爺爺,真的!”
“哈哈……當然是真的。”
朱元璋先是一笑,旋即想到什么。
不由得道:“那接下來,就該回到寶鈔本身了,咱要看看,如果真的開啟兌換,可能會遇到多少麻煩?”
“來人……”
說著,朱元璋看向門外。
“把大本堂的那一群小子,也叫過來……”
“是!”
“還有,再把老二叫過來,就說這一次,雄英的白銀,可以無限給他兌換,只要他手里有咱的寶鈔,有多少,咱換多少!”
“來,這一次你們繼續玩,咱要再看看……”
……
大本堂另一邊。
“父皇讓咱去?”
消息很快傳了過來,徐輝祖、常茂還有晉王燕王等人,聽到是圣上再度叫他們去,想到上一次的失敗,面面相覷。
“都不公平的玩意,咱們玩它干啥?那群小孩要是沒事干,咱領他們去打靶,是射箭不好玩,還是騎馬不爽快?非要跟他們玩過家家?”
秦王一陣無語,直接拒絕,上次留下的憋屈,足以讓他留下一輩子陰影,他時刻想起,都會懷疑父皇是存心的。
“陛下說了,秦王殿下此次去,上次所有的限制,統統作廢!”
“秦王殿下不僅可以用當初的寶鈔,去兌換白銀!”
“還有,只要秦王殿下,能把他們手里的白銀全部贏回來,您最想要的那把三石弓,陛下就送給你!”
“嗯?”朱樉當即一喜,“這一次雄鷹不耍賴了?”
來人輕輕點頭。
“好!”朱樉領頭就朝著前方走去,“這一次,咱讓你孫兒好好的哭哭!”
“可別怪咱欺負小孩,走!”
一邊說著,眾人氣勢洶洶的前去。
……
不同于皇宮之內,氣氛逐漸的松快,甚至又一輪游戲,在朱元璋的主導下開始進行。
同一時間。
寶鈔提舉司。
蘇貴淵剛剛到來,就看到如同長龍一樣,在寶鈔提舉司排成了長長的隊伍。
“為什么不能換?昨天都換了!”
“你們今天關門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們天天關,咱們天天來!”
“對!憑什么他們的廢舊寶鈔就能換,我們就不行!你們的提舉呢?讓他都出來!”
衙門前,人聲喧囂,好幾個差點就要沖破衙門,直接往寶鈔提舉司沖去。
“你們別再往前沖了,咱們蘇提舉今日病了,有什么事明天再來!”
“屁!我們信嗎?”
“信不信都是真的,再說了,行用庫的鑰匙,昨天就交給蘇提舉了,咱們就算想開,也沒辦法啊!”
“還在跟我們裝!你家大門鎖只配一個鑰匙?”
“你……你們真是膽大包天!寶鈔提舉司可是京城重地,你們若再來,我們通報應天府衙,到時候你們便吃不了兜著走!”
“哈哈,來來來,讓他們盡快來!咱們刀山火海都見過,倒還真要看看,這些府衙的崽子們,看見他們老叔老爹,是不是真要試一試疆場戰陣的本事,讓他們放馬過來!”
“……”
眼看著吵得越發的激烈。
提舉司內,一眾大使還有副提舉崔勁,氣的牙關緊咬,臉色鐵青,更帶著一些恐慌。
因為今天來的人,比昨天的還要難纏。
昨天起碼還是幾十個人,今天一眼望過去,一百個都打不住啊!
“都怪那蘇貴淵!”
崔勁心中大罵。
“副提舉,您別說了,他沒來還算是好的!咱們今天說不定還能撐住,要是來了,這才是麻煩……”
“不來?你傻啊你,他不來你就擔責了!”
“他來了,他闖的禍他自己去平!”崔勁罵道:“反正他也快完了……”
話還沒說完。
崔勁就愣愣的看向前方,那不正是蘇貴淵?
“提舉!”
這時,印鈔局大使田休也看到了,他著急忙慌的就朝其使眼色。
今天跑來干什么?不怕麻煩大嗎?
他正要行動,讓蘇貴淵趕緊離開。
然而……
“那就是蘇提舉!”
突兀的一聲大吼,幾乎所有人,全都看向聲音來源處,然后齊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轉身。
待看到蘇貴淵之后,眾人先是大驚,再是大喜。
“蘇提舉!”
“我就知道,蘇提舉今天肯定會來!”
“昨日你能給劉二他們兌,給俺們也能兌吧?”
蘇貴淵瞬間被眾人圍攏。
看到這一幕,崔勁登時驚怒“他還真敢來?看到今日這局面,他怕是后悔的不成樣子了吧?”
一邊說著。
他先讓田休等人在這里待著,而他則是著急忙慌,連忙朝著內堂里面跑去。
不一會兒。
他便氣喘吁吁,但臉上卻帶著討好的笑意。
“兩位大人,那蘇貴淵果然來了?”
坐在這里的正是張觀策和郭韓文。
“還真敢來?他怕是后悔了吧?哼!晚了!”
郭翰文臉上笑容燦爛。
他已經得到消息,今天朝堂上的百官,對他這個八品提舉,可是極為的看重,連御史都走流程參他了。
雖然圣上沒表態,但其距離滅亡也就只有一步之遙。
到時候這寶鈔提舉司就等自己上位。
高興的他,卻并沒有看到,一旁一臉陰沉的郭翰文。
“盡快將其帶進來,讓其認罪,我也好向丞相交差。”
自從丞相為此事罵了自己,并說出“公事公辦”后,張觀策便心緒難寧。
此刻,他只想盡快結束此事,不想讓此事越搞越大!
“告訴他,若他認錯誠懇,丞相或許會念他蠢笨,饒其一命!”
“是!”崔勁答應一聲,就要跑出去。
然而,就在這時……
“崔提舉!”卻是一人匆匆跑來,崔勁在這寶鈔提舉司雖然是一個副提舉,但大家平日里,可都是將其當做正提舉看的。
這蘇貴淵一完,在他看來,自己也該升職了。
“何事?”他語氣沉重,不喜看去。
上面來人,這些不長眼色的玩意,怎么還如此莽撞!
“不好了!不好了!你們快去看看,那蘇貴淵又去了行用庫,根本連咱們的大門都沒去?”
“什么?”
這一刻,還沒等崔勁驚呼。
張觀策已經起身!
“是被他們押著去的?”外面的人群情激奮,若是激動下來什么都能做。
而他也剛好,趁此機會,通知應天府衙,將這些人一并帶走。
也好讓這些刁民看看,國朝重地,豈是他們輕易來的地方?
“不是,是蘇提舉領著他們去的。”
“好膽!”
意識到什么張觀策再也忍不住了。
連忙跨前,看向崔勁,“行用庫在哪兒!帶我去!”
“張舍人……”崔勁還沒反應過來。
“帶我去!”張觀策猛地吼了一聲。
崔勁不敢怠慢,趕忙在前領路。
不一會兒。
他們便從內部,直接前往行用庫。
金鼓巷!
張觀策等人剛剛來此,便見,這金鼓巷四周,比昨日的人滿為患,還要更多!
甚至一直擠到了外面的街道去!
而蘇貴淵卻正站在門口。
“一個一個來!”
看到這一幕……
張觀策再也忍受不住,“好大的膽!狗膽包天!”
……
“蘇提舉,今日真給我們兌嗎?”
人群中,類似的疑問響徹不覺。
似乎真的人太多,蘇貴淵并未多言,索性直接打開行用庫!
“好!”
人群之中,響徹歡呼。
而這一幕,卻正好被趕來的張觀策幾人看在眼里。
原本,他們還以為此人已經知錯,現在準備求情告饒,可現在卻傻了眼。
如此擴大下去,這局面越發不好收拾!
“豎子!豈敢?”
張觀策看的目眥欲裂,“他想干什么?”
“張舍人!”郭翰文瞪大眼睛,與張觀策不同,蘇貴淵如此舉動,已經注定一死!
而他只覺得中書省的大門在朝著自己招手,明天,自己就不用做那所謂的教書先生,而是進入官場,猶如龍入大海,遲早成為眾臣領袖。
今日蟄伏,就是為了以后的一飛沖天!
從未有如此美妙的感覺!
“還愣著干嘛!”張觀策冷哼一聲,想起了丞相的“巴掌”,此事絕不能再繼續擴大下去。
“身為提舉,一意孤行,大開行用庫大門,將國之公器,認為他博取賢名的私器?”
“此獠貪贓枉法,忤逆上意,破罐子破摔,給我攔住他!攔住他……不,證據確鑿,立刻抓住他!”
此刻,張觀策顯然已經陷入癲狂,和他之前溫文爾雅的面貌截然不同。他再也無法保持鎮定,只想盡快結束此事!
然而,下一刻。
行用庫大門之前,趁著人群還在歡呼之際。
蘇貴淵已經從一旁,取出筆墨,筆墨揮灑,瞬時間……碩大的幾個字,仿佛鐵筆銀鉤!
與此同時。
他的聲音,也順著寫的字,徑直穿透而出。
“諸位聽著……接下來,我只說一句話!”
突然的吼聲,讓四周徹底靜悄悄下來,而蘇貴淵目光掃向前方,看著他們激動莫名,有的甚至流出眼淚……
他深深呼出一口氣,他清楚的知道,接下來可能會遇到什么,但現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下一瞬,一道厲喝之音,已然如同金鼓雷鳴,響徹在這金鼓巷的四周!
隨之而起的,還有那剛剛寫出的數個大字。
“自今日起,行用庫能兌則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