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劍形狀的閃電劃破長空,濃濃烏云籠罩下,奔騰的天水完全被黑暗所吞噬,化為黑色的蛟龍。
就連水聲聽起來都像是惡鬼不甘的咆哮。
隨之而來的便是滾滾悶雷,在傾盆而下的豪雨中,惶惶驚雷似直接傳達至人骨髓深處,將內心徹底暴露在無盡天威之下。
十二月的天水華都本不應有這樣惡劣的天氣,之所以會發生眼下事態,蓋因“天人感應”。
往日熱鬧、燈火不絕的朱雀大道一片死寂,唯有朱雀門前留有數道飄搖的火光,一隊紅衣武官肅穆站立于此,描繪于官服上,象征其品級的走獸圖案,“虎”,“熊”,“豹”此時在大作的雷聲下也顯得驚恐不安、失魂落魄。
站在武官隊伍右側,依次站立的【陷空島五鼠】此時也失去往日樂天的模樣,個個低著頭緊咬牙關。
在眾人環繞中,龍車上乘著一具巨大的棺材,上面描繪著飛行于華都上空,環繞九柱天水的黃龍,華麗的圖案此時卻顯得鬼氣森森。何況還有十幾條粗大的鐵鏈將棺槨死死纏繞,慌忙打下的鐵釘更令人心底不安。
這正是在太平時日,令如此多華都正官驚惶不安的原因。
所有人的視線都不由望向隊伍的正前方,唯有一人,能在這樣的環境下依舊表現的泰然自若,就連官袍上的小貓看上去同樣是不慌不忙的行走于領地之內。
【大內御貓】展紅裳。
華都之貓平淡的發號施令,彷佛要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時間到了,走吧?!?/p>
推動龍車的四名力士本能的遵循指示發力,武官們如蟻群們簇擁著龍棺前進,又像是在黑暗中躊躇不安地追隨著御貓的背影。華都往日勇武的守衛者們,此時卻像是要第一次離開家門的孩子,只能緊緊依偎著前方的展紅裳才有勇氣踏出第一步。
大道的盡頭,天水長江奔流不息,那是龍脈的象征,華夏文明的母親河,幻世一切生命的源頭,龍種自九道天水中獲取神力化為真龍,終要回歸于其中,萬事萬物,唯天地日月之“易”(變化)永恒不滅。
這條路并不好走,越是前進,風雨越大,冰冷的雨點落箭矢般落在隊伍上,耳邊震耳欲聾的雨聲極大削弱人們的感知能力。
紅色的隊伍咬牙前行,一個又一個的黑影在街道兩側出現,默不作聲匯聚在岔路口,停留在運棺隊伍和長江天水之間。
后續出現的人全都整齊劃一穿戴一身黑衣,用黑布、面具擋住臉,更有人直接用炭火將臉毀去。
黑衣人密密麻麻站在一起,將大街切斷,化為一堵黑色的屏障。其中涌現的強大氣勢,絲毫不遜色于高手眾多的華都正官。
天下又有多少勢力能同時拿出這么多足以在華都正面抗衡官府的勢力?
兩支沉默的隊伍終于走到了面對面的距離。
沒有任何交流,也不會有人細究黑衣人的身份,就算將他們殺死,華都正官也不會掀開尸體的面具,而是會將他們直接丟入滾滾天水中。
“只要過了今晚。”鉆天鼠咬著牙小聲道:“只要過了今晚,華都又還是華都,不會有人反對它的存在,幻世依舊是一片和平!”
只需要讓今夜所發生的這場亂戰落下帷幕就好。
展紅裳舉起手:“拔刀?!?/p>
無數明晃晃的刀刃在燈火下互相反射光華,將密不透光的黑夜照耀出一段紅色的區域。
“天下太平........”“為了天下太平?!薄疤煜绿?!”
呼喊天下太平的聲音在朱紅色的隊伍中此起彼伏響起,似是在為自身打氣,也像是為了堅定信念。
展紅裳高舉的右手揮下,一眾華都正官化為真正的野獸,揮舞著殺人的兵刃撲向前方,地面的黑衣人同樣拔出兵刃,激發的內息竟然將雨幕倒掀!
刷拉一聲,雁翎刀分開雨幕,任誰也想不到,最初的一擊卻是來自展紅裳身后,緊跟在她正后方的親衛突然便一刀刺向上官的后心!
華都正官發出陣陣驚呼,有人回身撲向背叛者,也有人義無反顧殺向前方,長官受襲,一時間無人發號施令,使軍陣立刻前后脫節。如狼似虎的黑色浪潮已卷席到近前,受到襲擊的展紅裳依舊一言不發,受傷太重徹底失去行動能力了嗎?
黑衣之軍,奔跑在最前方的老者一步躍起數十丈,手中尖刀爆發青白的光華,尚未落下,洶涌的白氣便將黑夜照亮!
剎——!
黑色的閃電擊碎蒼云,化為一道連結天地間的直線。
躍起的老者若一塊巨石般跌落地面,雙手撲地跪倒在落地之物前。
充斥著殺機和怒吼的戰場在這條“線”前陷入死寂,彷佛有什么東西在無形中奪走了所有人的聲音。
不知從何處飛來,深深扎入地面的乃是一柄樸實無華、毫無特征的紅纓槍。
【天敵】
跪倒在地面的老人劇烈顫抖起來,勉力從喉嚨中擠出嘶啞的聲音:“天敵,天敵!天敵啊啊啊啊!!!!!!”
天敵,諸葛小花的武器,六五神侯的武器......
不,不,不!是那個女人!韋韋韋韋韋青霜啊啊啊啊!
怒吼在頃刻間化為野獸垂死的哀鳴,老人尖叫著,哭喊著連滾帶爬逃向長槍相反的方向。手腳并用,狼狽不堪的姿態彷佛一只徹底忘記自身人類身份的野獸,沖入這滔天大雨中,如此才能逃離文明,拋棄理智。
“她在看著!”“她要來了!”“又要殺人了!”
恐懼在人群中傳染,方才還來勢洶洶的黑衣之軍轉瞬間便在這一桿長槍前崩潰,黑衣的武者們在驚恐的嚎叫中爭先恐后逃離。
武官般哪里敢放過,一個個吆喝著撲上前去,恢復了往日的威風。
一只再度舉起的手制止了他們,無視頂在背后的長刀,展紅裳平靜的說道:“讓他們走吧。”
華都真正的管理者嘆了口氣:“明天,他們又都會是人人敬仰的正道大俠,華都的模范市民,幻世和平的基石......”
“我們終歸是一樣的,大部分俠客與普通人在這方面都沒有區別。既無法成為絕對的善,也無法徹底投入惡的一面;不希望絕對的混亂,又無法完全投入秩序之中;想要新的改變,又無法割舍過去。瞻前而顧后,見小利而忘義,行大事而惜身?!?/p>
“相比之下,”展紅裳緩緩轉過去頭去:“雪軍,你又如何呢?!?/p>
劉雪軍,六扇門年輕一代最杰出的好手。
反應過來的同僚才爭先恐后撲上,將背叛者按倒在地。展紅裳緩緩收回擋在后心的刀鞘。
“為什么?!眲⒀┸妸^力掙扎:“為什么你能擋下那一擊?就算是你,也不可能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擋的那么隨意,就好像是意料之中一樣!你是什么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展紅裳搖搖頭:“我從沒信任過你?!?/p>
劉雪軍臉色慘白:“你!”
大內御貓面無表情:“我沒有信任任何人。”
誰都有可能背叛,唯有御貓掌控一切,僅此而已。
背叛者的表情崩壞,放聲怒罵:“展紅裳,你這叛徒!妄為大宋之臣,數典忘祖忘恩負義,背棄朝廷!你算什么大內御貓?你忠的又是哪家的朝廷?是漢人還是異族?現在竟然要親手將大宋徹底終結!你這樣鮮廉寡恥的賣國賊,以后是要和洪承疇一樣進而貳臣傳的!”
方才群情激憤的武官在怒罵聲中陷入死寂,這是至今無人敢對御貓當面說出的話。
他們亦深深恐懼著。
凄厲的雨聲中,紅袍的御貓靜靜看著背叛者,既沒有制止,也沒有反駁,直到對方耗盡了全部力氣,若一條垂死的大魚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直到此時,御貓殿下方緩緩開口:“北宋建立于公元960年,滅亡于1127年。”
武官們一怔。
“南宋建立于1127年,滅亡于1279年?!?/p>
“共享國祚三百一十九年,歷經十八位皇帝?!?/p>
“現在是北京時間2016年12月31日晚23點58分06秒。”
“距離宋朝滅亡已經過去了737年。”
“你明白了嗎?”
“明白?”背叛者在展紅裳冰冷的貓瞳前陷入恐慌:“明白什么?”
大內御貓冷漠道:“你,你們,追隨的大宋,不過是七百余年已經滅亡的幻影,它從沒有在幻世真正誕生過?!?/p>
“追隨著過去幻影的你們又算什么呢?來自歷史的孤魂野鬼嗎?”
背叛者嘶吼著:“住口........住口!你這亂臣賊子!不要再說了!”
滲著微弱紅光的刀刃輕輕劃過,青年人震怒的表情逐漸轉為呆滯。
大好頭顱沖天而起,實現宰人航天。
展紅裳平靜地看向身邊環繞的部下:“我不會和一個孤魂野鬼多費口舌,我是在和你們說話?!?/p>
“我是在問你們,究竟是走向未來,開啟幻世新的篇章,還是作為沒有自我可言的幻影,陶醉于無盡輪回的美夢中。”
“你們想清楚就好?!?/p>
展紅裳回身一掌,沉重的龍棺沖出,跨越百米距離,沖破護欄飛去。
在迎接新年的鐘聲中,龍棺落入咆哮的天水,頃刻便消失的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