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廣孝迎著朱高煦疑惑又玩味的目光,卻是笑了。
他知道朱高煦肯定會有疑惑,但他早有準備。
“漢王殿下擔心回去之后會有人對您不利?
這很正常,貧僧與皇上也聊過,皇上下過承諾,若是漢王殿下愿意回去,可帶著大軍直接繼位。
皇上愿意進一步做太上皇,不過皇上也有一個要求。
那就是漢王需要將大漢的科技以及政策,全部帶回大明,發展大明。
除此之外,征伐瓦剌與韃靼,皇上想要領軍,皇上畢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為大明徹底清除蒙古諸部這個北患。
只要漢王殿下答應,便可隨貧僧一道,攜大軍而歸。”
聽著姚廣孝確認,朱高煦神情眼神,滿臉認真。
他是真沒有想到啊,朱棣居然會下這個血本,竟然會愿意將皇位直接讓給他,自己去做太上皇。
朱高煦很是不可思議,其實那個位置,哪怕是他,他其實心底都是有想法的。
作為一個正常的人,誰不想做皇帝?誰不想坐上龍椅那個位置?
但他并沒有這樣去做,是因為他不想將精力內耗,他想要打下外面這廣闊的天地。
如今他雖然是王,但和皇帝也已經沒有了區別,甚至大明的皇帝還不如他呢。
而除了皇位,另外對他誘惑最大的,就是大明的疆域與人口,可以讓他可以獲得海量的榮耀點。
朱棣的這個決定,他可以說,這世間沒有幾個人能夠做到將自己的皇位讓出來的,尤其是朱棣這種有雄才大略,有自己野心與大志的帝王。
能力越強的帝王,越是在意那個位置。
但朱棣偏偏是這么一個意外,他一時都不知道朱棣是想要做什么了。
這突然到來的消息,讓朱高煦片刻之間都有回不過神來,實在是朱棣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饒是他能夠想到一定的原因,但朱棣也沒有這個必要吧?
朱高煦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盡快冷靜下來。
看向姚廣孝,緩緩笑了。
“少師,你這番到來,真是擾亂人心境啊。
這是他的試探?還是什么原因?”
冷靜下來的朱高煦,反而松弛了下來。
因為如今主動權在他手中,他倒是要看看,朱棣到底想要做什么,打的什么主意。
姚廣孝聞言,肅聲道:“漢王殿下,這絕非皇上的試探,且皇上的書信中,應該也說了。
如今漢王殿下打下如此之大疆域,大漢實力過于強大,皇上擔心自己走后,大明與大漢會終有一戰。
無論是漢王還是太子,亦或者太孫,皇上都不想看見那一幕的到來,不想看見自家人自相殘殺。
皇上讓漢王回京,繼承大位,便是想要將這隱患徹底消除。
原因就是這樣,無論漢王信與不信,這都是事實,漢王應當也能想到才是。”
朱高煦聽著姚廣孝的話,心頭反而開始有些不太舒服了。
如果能夠得到大明,他也確實覺得不錯,但要是為了得到,讓他放棄對朱高燧、朱瞻基的那些恩怨,他做不到。
當初朱高燧派人伏殺他,要不是他帶著替身,他可是真的就死了,哪有現在?
而朱瞻基,可是屢屢對他有很大的想法,尤其是每當想到歷史上朱瞻基將他烤了的事實,朱高煦心頭就無法平靜下來。
最讓朱高煦很是氣憤的,就是他其實明明就已經不對大明感興趣了,他都已經將目光放在外面了,但朱棣為什么還不放過他呢?
之前得到的大明那些地方,是朱棣要找他演一出戲,他做了。
現在他不斷在外面開疆擴土,這是看著大明即將被大漢所包圍,急了?
要是朱棣這樣就急了,那早干嘛去了?
朱高煦看著姚廣孝,此刻異常的冷靜,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容。
“看來他的態度很堅決啊,若我回去,那太子呢,還有你口中的太孫,又該如何安排呢?”
朱高煦是真的想知道朱棣會怎么安排朱高熾這一脈。
他很清楚朱棣不會動殺心的,但怎么安排,這個事可是不小。
姚廣孝心頭一嘆,但也只得打起精神。
“若漢王殿下回大明,皇上將會廢除太子、太孫之位,到時會將太子一脈約束在一處宅院之中,絕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至于朝堂百官,大明的官吏,凡是與太子相關者,皇上都可以為漢王將那些人全部除去,但漢王必須要能夠保證不可造成混亂。
而大軍軍權,皇上會帶著三大營出兵草原,瓦剌與韃靼滅亡之日,便是皇上將所有兵權全部交由漢王之時。
而至于趙王殿下,皇上也會將其召回,軟禁于趙王府,同時可除去趙王所有心腹,確保趙王不會危及漢王。”
朱高煦聽著這些,心頭一時復雜。
他能聽得出,朱棣為了促成這件事,做出了多大的犧牲,這需要多大的決心才能決定。
但即便是這樣,這依舊不是朱高煦想要的。
“你回去吧,告訴皇帝,那個位置,我若是想要,我自己會去拿,用不著他施舍。
至于瓦剌與韃靼,他不用去滅,后面我自會動用大軍去滅了他們。
如今我還不想回大明,讓他繼續當他的皇帝,我現在只想對外開疆擴土。”
這是朱高煦真實的想法,他不想去搶朱棣的位置。
對其他人,他沒有半分好感,但對朱棣,不管朱棣以往對他是怎樣的,但那畢竟是原身。
站在可觀角度上,他還是佩服朱棣的,這也算是客觀的佩服吧。
到底是一心想要大明更好,想要漢人更加強大,能夠在大明都推行新政,這是他對永樂大帝的那一絲敬佩,而并非是對朱棣。
且他如今,他也確實不需要朱棣為他做什么了,顯得他有多壞,朱棣為了大明,為了不讓他們自相殘殺有多偉大一般。
可朱棣忽略了一點,那就是這些都是他想要去做的嗎?
朱高燧伏殺他,朱棣有對朱高燧做什么嗎?還不是輕飄飄的揭過去了。
至于第二次伏殺,那些文官那樣動手,要說后面沒有東宮的影子,他都不信。
挑起這一切的,本就不是他,如今卻是又來逼迫他,朱高煦也已經受夠了。
朱高煦說完,也不待姚廣孝是什么想法,當即讓人將姚廣孝請了出去。
如今他打下的南亞、西亞,以及中亞部分地方還在穩定治理之中,他沒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做別的事情。
這些,他暫時都記下了。
朱棣想要以皇位來誘惑他?
那可真是小看他了啊,他不是那種為了那個位置,就失了智的人。
而且當初對他的忽悠和畫餅,實在太多了,如今朱棣哪怕做出這個決定,從各方面看起來都是真的,但朱高煦還是有些不信呢。
在這方面,朱棣是真沒有什么信譽可言。
他更是不信,朱棣真的舍得放下那個位置。
當初靖難之時,朱棣可是歷經生死才得到的,就這么甘心讓出來?
這事別說是朱棣,哪怕是放在他前世,任何一個人坐上那個位置,誰會想著主動退下來?
尤其是如今大明面對大漢也不是沒有一戰之力。
雖然都在說著大漢比大明強,但朱高煦深知,在那些剛兌換的工業技術沒有成型之前,大漢確實領先大明,但領先得有限。
尤其是如今,雖然疆域擴張了,但那些疆域,在這個時候,也是在拖累大漢。
他需要在那里部署大量大軍,需要往那里不斷投入錢糧,投入人力去穩定地方,然后發展地方。
看似他的大漢強大了,但其實在目前,大漢的實力反而在縮小,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這些問題,他不信朱棣和姚廣孝這樣的人會看不到、想不到。
如果這些問題都能夠看見與想到,那么朱棣這樣做的目的,就真的讓人深思了啊。
讓他回去,哪怕帶著大軍回去,但只要在大明了,他總有疏忽的時候,萬一朱棣在那個時候將他拿下,這事,又該怎么破?
朱高煦還不想讓自己陷于險地之中,他更不想就這樣回去。
就像他說的,要么不回去,要么打回去。
到了他這個地位,就沒有平安無事回去的。
姚廣孝下去后,看著王宮,無奈嘆了一口氣。
其實他對這個情況,已經有了預料,當初朱棣雖然是那樣對他說的,但他也在想,朱棣會不會是讓朱高煦回去后想辦法動手。
這一點,他看不透朱棣。
饒是他自以為自己對朱棣很是了解,他都猜不透,也看不透。
姚廣孝看著自己身旁的王宮護衛,更加的無奈。
本來他還想好好看一看大漢,如今卻是沒有機會了,朱高煦這是直接將他驅逐出大漢了,還讓人全程跟著他,讓他返回。
但即便是這樣,姚廣孝也想要走走看看,走回去的這條路,不也可以看?
姚廣孝拒絕了馬車,而是徒步開始走了起來。
王宮內,朱高煦已經叫來李定榮。
“王爺,您不應該回去,皇帝肯定沒安好心,若是王爺您回到大明,一旦進入京城,就真的萬事皆休了。”
李定榮此刻無比的慶幸,慶幸朱高煦并沒有被沖昏頭腦,慶幸朱高煦沒有回去。
李定榮無比的后怕,要是朱高煦真的回去了,他都不敢想象后果得有多大。
到時他哪怕冒著被朱高煦殺的風險,都得勸朱高煦別去,除非帶著大軍直接殺回去。
不先將敵人清理就回去,那是在找死。
同時李定榮心中對朱棣也是恨得牙癢癢的,堂堂皇帝,連這個損招都想得出來。
要知道朱高煦可是朱棣親兒子啊,而且大漢在外面揚漢人之威,又不斷開疆擴土,如今大明疆域之大,超越歷朝歷代,都是朱高煦打出來的。
是的,如今大明與大漢的疆域加在一起,實際控制疆域都已經超過了前面的元朝。
朱高煦做出這么大的貢獻,結果朱棣還用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來對付朱高煦,李定榮心頭怎么能不恨。
要是換成以前在大明時期的那個朱高煦,李定榮敢說,百分百中計了。
李定榮心中雖然極為憤憤不平,但并沒有說出口。
說到底,朱棣是朱高煦的親爹,是大明的皇帝,他們都是大明的臣子,那些話,他不能說出口。
朱高煦看著大驚失色,有些驚魂未定,又一臉慶幸的李定榮,失笑片刻,隨即收起笑容。
“定榮,你這個定力不行啊,還得練練。
跟你說這些,是讓你來參詳參詳,你好好想想,這事有沒有可能是真的?”
朱高煦現在自己是真的分不清朱棣到底是真是假,但他又想知道。
如果這是假的,那他對朱棣的最后一絲好感,也沒有了。
以往朱棣或許只想占他便宜,但這次,是直接奔著他所有的一切來的。
盡管他依舊不會有性命危險,但他的大漢,可就徹底沒了。
而且等到朱瞻基上位,一想到自己要被朱瞻基那樣弄死,朱高煦是怎么也平靜不下來。
李定榮聞言,隨即也是調整好心緒,不斷開始沉思起來。
良久,李定榮緩緩開口。
“王爺,這件事,臣實在不相信是真的。
皇上是什么樣的人,王爺您也清楚才是,皇上真的會舍得放棄那個位置嗎?
而且還不愿意放下兵權,這明顯有問題。
更為重要的是,要處理太子、太孫,以及東宮的官吏,從朝堂到地方,那得有多少人?
皇上想要親自處理,根本不現實,那時太子與太孫恐怕也不會束手就擒。
還有一點,趙王如今可是在外面建立了大趙國。
皇上這里只要有動作,趙王那里必然不惜一切也會造反,因為太子與太孫皇上都能下得去手,更何況趙王?
除此之外,還有各地藩王,他們又會怎么想?
而如今大漢與大明之間的實力差距,其實也并沒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大明和大漢真的打起來,大漢即便能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這些事情,以皇上以及少師,還有其他人之智,臣不信他們想不到。”
朱高煦靜靜的聽著,并沒有出聲,只有沉默。
其實這些,他自己已經想到了,正是因為想到這些,他才那樣拒絕姚廣孝。
只是他心中還是有些不愿相信,才會叫來李定榮。
如今,朱高煦徹底信了。
心中對朱棣的那最后一絲好感,也基本沒有了。
也是他最后一次對朱棣的失望。
因為以后,沒有了任何期待,就不會有任何失望,他已經徹底看清了。
如今,他不過是因為原身的這個身份,不能去做那些事罷了。
在大明,他已經徹底沒有了任何希望與想法,只有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