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的夜風帶著點涼意，吹在臉上，總算沖淡了飛機上和車里那股子憋悶勁兒。
車子開上一條盤山路，兩邊的樹影又高又密，路燈的光都透不進來多少，黑黢黢的。
“比富麗山莊？”
瓦格斯扒著車窗往外瞅，嘴里嘖嘖的，“這名兒聽著就夠唬人的，咱那富麗山莊跟這兒比，怕不是個土坷垃堆的？”
老陳穩穩握著猛禽的方向盤，沒接話，但眼神也透著點凝重。楚涵坐在副駕，看著窗外。
車子拐過一個急彎，眼前豁然開朗。
大鐵門，巨大。
不是小區門口那種電動柵欄，是真真正正、帶著繁復雕花的巨大黑鐵門，門柱是整塊整塊的石頭砌的，上面蹲著倆石獅子……不對，是倆長翅膀的鷹，瞅著就兇。
門口站著倆黑人保安，穿著筆挺的深色制服，戴著大蓋帽，腰里鼓鼓囊囊的，眼神跟探照燈似的掃過來。
猛禽在門口剎住，一個保安小跑過來，確認了身份，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
大鐵門悄無聲息地、沉重地向兩邊滑開，一點聲兒都沒有。
車子開進去，楚涵才明白瓦格斯剛才為啥那么說。
這他媽哪兒是院子？
這是進了森林公園了！
車道兩旁是修剪得跟地毯似的草坪，一眼望不到邊，遠處是黑壓壓的樹林子，假山、噴泉、雕塑，影影綽綽的，在精心布置的地燈照射下，跟舞臺布景似的。
車子在寬闊的油柏路上開了好幾分鐘，才遠遠看到主樓。
三層別墅？
這詞兒用這兒都顯得寒磣。
那就是一座石頭城堡，燈火通明，窗戶多得數不清，映著光，像鑲滿了鉆石。
門口立著好幾個人影。
車停穩在巨大的門前空地上。
還沒等楚涵伸手，車門就被拉開了。
不是保鏢，是三個年輕姑娘。
金發碧眼，皮膚白得晃眼，穿著一種……楚涵只在一本老雜志上看過的衣服。
黑白相間的蓬蓬裙，白圍裙，蕾絲花邊的頭飾，標準的、過分精致的女仆裝，裙子短得有點不真實。
更讓楚涵眉頭一皺的是，其中一個姑娘，低著頭，直接就在他打開的車門下方，背對著他，跪趴了下去。
身體伏得很低，光滑的脊背在燈光下彎成一個恭順的弧度，正好在車門和地面之間，形成一個人肉臺階。
老陳那邊動作快，他那邊門開，另一個女仆也跪下了。
老陳臉上沒什么表情，好像這事兒天經地義，抬腳就踩在那姑娘的背上，借力下了車，踩在地面的聲音很輕。
瓦格斯在后座，他那邊的女仆也跪好了。
瓦格斯咧了咧嘴，似乎覺得有點新鮮，但也沒猶豫，他那大塊頭踩上去時，明顯感覺那姑娘的身體往下沉了一下，他趕緊站穩跳開，嘴里還嘀咕了句：“嚯，還挺軟乎。”
輪到楚涵了。
跪在他車門下的女仆，頭埋得更低了，長長的金發垂下來，遮住了側臉，只有一截白皙的后頸露著，像等待宰割的羔羊。她似乎在等著背上那一下。
楚涵沒動。
他看著那個拱起的、看起來很脆弱的脊背，又抬眼看了看前方。
羅德里格斯就站在別墅那氣派非凡的臺階上，正往下走。
他今天沒穿西裝，換了身深藍色的天鵝絨家居服，笑容滿面，張開雙臂，熱情得像個老朋友。
“楚！我親愛的朋友！歡迎來到我的小窩！上帝保佑，總算把你盼來了！”
羅德里格斯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親熱，幾步就走到了車邊。
楚涵沒再看跪著的女仆，直接手一撐車門框，長腿一邁，利落地從旁邊跳下車，穩穩落在地上，正好避開了那個“人肉臺階”。
跪著的女仆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和茫然，依舊維持著姿勢沒動。
羅德里格斯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東西，像是驚訝，又像是某種了然，但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仿佛沒看見楚涵的回避。
他熱情地擁抱了楚涵一下，力道不小，身上有淡淡的雪茄和古龍水混合的味道。
“看看你，楚，還是那么……有性格！我就欣賞你這點！”
羅德里格斯松開手，用力拍了拍楚涵的肩膀，然后轉向老陳和瓦格斯，也熱情地打了招呼，
“陳！瓦格斯！歡迎！旅途辛苦！快請進，讓我們把這該死的時差和疲憊都丟在門外！”
他親昵地攬著楚涵的肩膀。
楚涵不動聲色地側了側身，沒讓他完全攬實，帶著三人往燈火通明的大門走去。
那幾個女仆這才迅速起身，低著頭，悄無聲息地退到暗影里，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踩過能照出人影的、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穿過挑高得嚇人、掛著巨大水晶吊燈的門廳，羅德里格斯一路都在說話，聲音回蕩在空曠奢華的空間里。
“楚，你的《127小時》簡直是奇跡！那個小伙子在峽谷里的掙扎，看得我心都揪起來了！
上帝……還有《流浪地球》！哦我的天，我帶著全家去看了IMAX，那場面，那想象力！震撼！絕對的震撼！現在好萊塢那些只會爆炸的蠢貨們真該好好跟你學學！”
他的贊美如同流水一樣傾瀉出來，語氣真誠得有些夸張。
老陳和瓦格斯跟在后面，交換了一個眼神。
瓦格斯撇了撇嘴，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跟老陳說：“這老狐貍，上次見面還恨不得用鼻孔塞住不讓放咱的片，現在倒成鐵桿影迷了？”
老陳沒吭聲，只是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巨大的古董花瓶，墻上的油畫看著就像真跡，隨處可見的、一看就死貴死貴的擺設，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昂貴木材、皮革和鮮花的混合氣味。
奢華，但透著股冰冷的距離感。
羅德里格斯沒帶他們去正式的餐廳，而是推開了一扇厚重的、雕著復雜花紋的橡木門。
“為了慶祝楚導演的凱旋和我們的重逢，我準備了一個小小的、特別的晚宴驚喜！”
羅德里格斯笑容神秘，側身讓開。
門內是一個相對私密的小型宴會廳。
燈光調得很柔和，空氣里飄著一股清冽的、帶著海洋氣息的味道。
房間中央，放著一張低矮的、寬大的長條矮幾。
矮幾上鋪著一層厚厚的、晶瑩剔透的冰塊。
冰塊上，靜靜地躺著一個年輕的女人。
一絲不掛。
她閉著眼睛，面容平靜，像睡著了一樣。
小麥色的肌膚在冰塊的襯托和柔和的燈光下，泛著一種奇異的光澤。
她的身體被當成了一個巨大而精美的盤子。
各種頂級的日料被精心地、藝術化地擺放在她身體的起伏之上。
鮮嫩粉紅的薄切金槍魚腹肉鋪展在平坦的小腹。橙紅色的三文魚腩卷成花朵點綴在胸口。
雪白的貝類、翠綠的芥末苗、晶瑩剔透的鮭魚籽如同珠寶般散落在她的大腿、手臂，甚至腳踝。
冰塊升騰起的絲絲寒氣，繚繞在她身體周圍。
這就是“人體盛”。
一種源自霓虹、充滿爭議的所謂“極致”餐飲體驗。
老陳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眼神銳利地看向羅德里格斯，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怒意。
瓦格斯則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議又極其別扭的東西，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憋了回去，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最后化為一聲極低的、帶著厭惡的“靠……”。
女管家無聲地引著他們，在鋪著厚厚絨墊的矮塌上坐下。
位置正對著那個“活體餐盤”。
羅德里格斯自己也在主位坐下，臉上依舊是那種熱情洋溢的笑容，仿佛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寶。
他拿起一雙精致的銀筷，示意道：“請！這是今天剛從東京空運過來的頂級食材，配上最好的清酒……楚，相信我，這種體驗絕對難忘！”
楚涵沒有動筷子。
他甚至沒有去看矮幾上的“盛宴”。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直接刺向羅德里格斯那張保養得宜、笑容滿面的臉。那笑容在楚涵的注視下，似乎有點掛不住了，顯得有點僵硬。
“羅德里格斯議員，”楚涵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冰塊砸在玻璃上，瞬間打破了房間里那層虛偽的、帶著情欲暗示的柔和氛圍，
“你費這么大勁，從高爾夫球場一個電話打到老陳那兒，等我落地，擺這么個場面，不會只是想請我吃頓‘新鮮’的日料，順便夸夸我的電影拍得好吧？”
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那姿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仿佛他才是這個奢華房間的主人。
“我們都不是三歲小孩。繞彎子，浪費時間。”
楚涵的眼神銳利如鷹，牢牢鎖定羅德里格斯的眼睛，
“打開天窗說亮話。你想干什么？”
房間里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老陳和瓦格斯都繃緊了神經，感覺呼吸都輕了幾分。
那個躺在冰上的女人，依舊閉著眼，睫毛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羅德里格斯臉上的笑容，像烈日下的冰淇淋，一點點融化了。
他放下銀筷，身體也往后靠了靠，靠在柔軟的靠墊上。
他拿起旁邊冰桶里的一瓶清酒，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卻沒喝，只是用手指慢慢轉動著晶瑩的杯壁。
剛才那種浮夸的熱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屬于老牌政客的算計和冷硬。
他看著楚涵，眼神復雜，有審視，有評估，甚至還有一絲被戳穿后反而放松的坦然。
“痛快，楚。”
羅德里格斯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種金屬的質感，“我就喜歡和聰明人說話，省去了許多無謂的試探。”
他抿了一口清酒，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然后，他抬起頭，直視楚涵，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想和你合作。”
楚涵沒動，眼神示意他繼續。
“干掉他們。”
羅德里格斯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面蘊藏著洶涌的恨意和殺機，“霍夫曼。卡爾。艾麗斯。里奇。”
他清晰地報出四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冰渣，“那四個……‘叛徒’。”
這四個名字，老陳和瓦格斯太熟悉了！
正是當初羅德里格斯親自打電話、施加壓力，讓他們聯手打壓楚涵電影排片的那四家最大院線的老板！
也是后來在《127小時》口碑和觀眾壓力下，第一個巔峰的霍夫曼帶頭“叛變”，緊接著引發連鎖反應，導致整個圍剿計劃土崩瓦解的那四個人！
“他們以為，當初在我背后捅刀子，看到點甜頭就背叛我羅德里格斯的‘共識’，這事就這么算了？”
羅德里格斯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毫無笑意，“好萊塢，不，整個米國，想跟我玩這一手的人，還沒出生呢。”
他放下酒杯，身體再次前傾，目光灼灼地盯著楚涵，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具穿透力：
“他們現在靠著放你的片子，賺得盆滿缽滿，在你楚導演的光環下，好像徹底忘了當初是誰把他們扶上去的，忘了是誰讓他們在洛杉磯站穩腳跟的！這種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不配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
羅德里格斯的手指，無意識地、用力地敲擊著矮幾光滑的表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楚，我們聯手。”他的語氣充滿了蠱惑力，
“你需要徹底打通米國的院線，你需要一個真正穩固的、完全站在你這邊的發行網絡。而我，需要給這些叛徒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需要重新洗牌，換上真正聽話的人。我們有共同的敵人，更有巨大的共同利益！”
他攤開手，仿佛在展示一個宏偉的藍圖：“想想看，楚。干掉他們四個，他們的市場份額，他們的影院資源……我可以幫你拿到最大的一塊！比你現在辛辛苦苦一部片子一部片子去談，要快得多，也徹底得多！從此以后，在米國，你的電影想怎么排就怎么排！沒有人再敢給你使絆子！你，楚涵，將成為真正的好萊塢之王！而我，”
他頓了一下，眼中閃爍著權力和報復得逞的快意光芒，
“我將清除掉所有不忠的雜音，讓好萊塢的規則，重新回到它應有的軌道上。”
羅德里格斯的眼睛涼的嚇人。
同時楚涵也算是明白對方邀請自己過來到底是干什么的了。
原來，是眼紅了。
說好的圍剿的那幾個人，最后不僅沒有圍剿，反而把楚涵的電影放在了黃金檔。
硬生生的給他們制作出了極大的收益。
相反，一直堅持做著這個事情的羅德里格斯，到最后發現自己的收益不僅下降了，他們幾個的收益還上升了。
羅德里格斯作為組織者，內心的憤怒可想而知。
于是上次把他們四個人叫了過來開會，詢問他們為何要這樣？
他們四個人都只是低著頭不說話。
顯然，都不好意思。
楚涵卻盯著已經端過來的人體盛。
“吃完了，餐盤是不是就能下去休息了？”楚涵問道。
“那當然，吃完了還要餐盤干什么。”
楚涵這才抓起了筷子，對旁邊的老陳和瓦格斯道：“快吃！”
另外兩個人頓時就明白了楚涵是什么意思，瓦格斯甚至直接上手。
三個人風卷殘云的吃了起來，羅德里格斯有些驚訝的看著他們三個人。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面前所謂的人體盛，就真的只剩下了一個人體。
他就吃到了一塊壽司。
眼看著什么都沒了，羅德里格斯也只能尷尬的喝了一口紅酒，然后繼續問道：“我這還有服務呢……”
“議員先生，所謂的服務，我們就不需要了，我們還是聊正事吧，你說合作，打算怎么合作？”
這才是楚涵比較感興趣的。
盡管他們之間有矛盾，但資本之間從來沒有隔夜的仇恨。
只要他們能夠一起生產利益，對他們來說，昨天殺父之仇，今天就能天倫之樂。
楚涵也算是資本家，但他算是一個有良心的資本家。
和羅德里格斯最大的矛盾也不過就是所謂的圍剿之仇。
沒有到殺父之仇這么嚴重。
這個時候，對方遞過來了一個臺階，問楚涵下不下，楚涵還需要思考什么了。
于是，他直接站起身，和羅德里格斯握了握手，兩人開始商討，關于怎么合作的想法。
一直到凌晨十二點，羅德里格斯邀請楚涵三人在這里住下。
畢竟米國到了夜里的治安一直都不太好，不建議抹黑回去。
不過楚涵三人如今也住上了別墅區，那里的治安要比普通的貧民街區好的多。
在加上他們還開了這么大一輛車，說實話哪怕是想搶劫的，也不會想著去搶這種大當量的車。
“那我們就說好了，合作愉快。”羅德里格斯非常紳士的，對著楚涵微微躬身。
楚涵笑道：“希望議員先生這一次，真的能夠記好我們之間的合同約定，不要在隨便變卦了。”
這話當然是意有所指，但羅德里格斯就能這么不要臉，聽到這話，表情甚至沒有任何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