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中年儒生模樣的凈化者,在鐵匠鋪前停下了腳步。
鐵匠對此毫無察覺。
他剛剛完成了一件平生最得意的作品,正興奮地向著周圍幾個閑漢展示。
那是一枚只有巴掌大小的齒輪。
材質是凡鐵,工藝卻精巧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地,每一個齒的弧度,每一個輪的切面,都蘊含著一種奇異的數學韻律。
“看看!都來看看這個!”
鐵匠的嗓門洪亮,汗水順著他古銅色的肌肉紋理滑落,臉上洋溢著孩童般的純粹喜悅。
“俺也不知道咋回事,昨晚做了個怪夢,醒來就跟中了邪一樣,非要打出這玩意兒!你們瞅瞅,轉起來那叫一個順溜!”
他小心翼翼地撥動齒輪。
那枚凡鐵造物,便以一種極為流暢、近乎完美的姿T態旋轉起來,仿佛自身就擁有生命。
周圍的閑漢自然看不出其中門道,只是敷衍地隨聲叫好。
林易的視線卻死死釘在那枚齒輪上。
他的神魂,仿佛被一根無形的針刺中。
【萬道寶鑒】的冰冷數據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刷新。
【警告:檢測到符合‘黃金分割率’的機械造物。】
【技術異常點確認。】
凈化者抬起了手。
他的動作不帶絲毫煙火氣,沒有靈力波動,沒有法術光芒,只是平淡地伸出,對著鐵匠的方向,虛虛一握。
嗡——
一股無形的、無法被修士感官捕捉的波動,以鐵匠為中心,悄然擴散。
時間,在這一小片區域內,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個滿臉興奮的鐵匠,連同他手中那枚精巧的齒輪,身體開始分解。
不是化為血肉。
不是化為飛灰。
而是一種林易根本無法理解的“像素化”。
他們的形體,被拆解成無數微小的、閃爍著雜亂光芒的立方體,然后,那些立方體逐一湮滅,歸于虛無。
整個過程,安靜得令人窒息。
前一刻還在大聲叫好的閑漢,眼神微微一晃,隨即茫然地移開目光,砸了咂嘴,仿佛那里從來就空無一物。
鐵匠鋪還在。
打鐵的爐火依舊熊熊燃燒。
但那個鐵匠,那個剛剛還活生生的人,連同他存在過的痕跡,以及周圍人關于他的所有記憶,都被從這個世界上,干干凈凈地“抹除”了。
冷嫣的呼吸停了。
她握著劍柄的手,指節已然失去血色。
身為元嬰劍修,她見過血流成河,見過神魂俱滅,但從未見過如此詭異、如此冰冷的“死亡”。
這已經不是殺戮。
這是……修正。
像一個高高在上的畫師,在擦除一張畫稿上不小心畫錯的一筆。
【分析完成。】
【‘凈化者’單位最高行動綱領:清除任何可能導致此界文明發生‘躍遷’的異常技術萌芽,以維護‘培養皿’環境的絕對穩定性。】
林易的心神,沉入一片冰洋。
他終于明白,天機閣,或者說天機閣背后的那個存在,究竟在做什么。
他們不是在統治這個世界。
他們是在圈養。
這個世界的一切,靈氣、功法、修仙體系,都是被設計好的“程序”。任何超出這個“科技樹”范圍的、哪怕是最微小的火花,都會被毫不留情地掐滅。
那個鐵匠,只是因為在夢中偶然觸及了一絲來自地球文明的數學規律,就被判定為“異常”,被徹底“凈化”。
一陣刺骨的寒意,順著林易的脊椎直沖天靈蓋,讓他神魂都為之戰栗。
就在此時,【萬道寶E鑒】的警報再次尖銳地響起。
【警告:高維掃描行為已被偵測,另一名‘凈化者’單位正在高速接近。】
【威脅鎖定。】
遠處,一名偽裝成行腳商的凈化者,徑直穿過人群,目標明確地朝著林易和冷嫣的方向走來。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讓周圍的空間產生一種肉眼不可見的微妙扭曲。
冷嫣的劍意瞬間繃緊如弓弦。
“走不掉了。”她聲音低沉,已做好死戰的準備。
“為什么要走?”
林易的回答,讓她為之一怔。
他非但沒有逃跑,反而閉上了眼睛,神識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沉入【萬道寶鑒】的運算核心。
“連接靈網。”
“以我的‘薪柴’烙印為能量模板,生成一百個虛假的‘技術異常點’信號。”
“將這些信號,隨機散布到南荒各大修仙城池與凡人國度。”
“模擬的技術異常點包括但不限于:‘初等杠桿原理應用’、‘基礎蒸餾技術’、‘光學透鏡雛形’……”
林易的指令,冷靜而精準。
【指令確認。】
【正在生成虛擬信號……正在接入靈網……正在進行信息投放……】
轟!
在林易的高維視野中,一場無聲的信息風暴瞬間席卷了整個南荒的靈網。
上百個代表著“技術萌芽”的紅色警報,在南荒的地圖上瘋狂閃爍,整個監控后臺的數據流,在這一刻陷入了短暫的過載與混亂。
那名正向他們逼近的凈化者,身形猛地一頓。
他那雙沒有焦距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了一絲數據亂流般的困惑。
它的底層程序正在進行激烈的沖突判斷。
一個“薪柴”目標。
上百個“技術污染”源頭。
哪一個的優先級,更高?
僅僅三息之后,凈化者做出了選擇。
它放棄了近在咫尺的林易和冷嫣,轉身,化作一道常人無法察覺的虛影,朝著地圖上最近的一個虛假信號點,疾馳而去。
一場必死的危機,在無聲無息間消弭于無形。
冷嫣的眼眸中,映著林易平靜的側臉,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他只是站在原地,卻仿佛撥動了整個天機閣的規則琴弦,讓追捕他們的獵犬,變成了為他清理道路的清道夫。
“原來如此。”
林易睜開眼,眸光深邃。
他找到了自己的“護身符”。
只要他不主動暴露與“航海家號”直接相關的、遠超此界理解范疇的頂尖科技,那么他這個“薪柴”的身份,在凈化者的任務序列里,優先級并非最高。
清除一切可能導致文明進步的火種……
這,才是這些行走的天規,最根本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