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玄湖畔,傅青舟等人正在快步向梵音寺方向趕去。
唐嬌背著昏迷不醒的秋嬋,傅青舟背著大鐵盒,華無影架著被圓悟一掌擊成重傷的武長風,幾人臉上都是焦急之色。
方才圓悟雖死,但當他們望向寺廟方向時,卻仍能見到那道沖天血色光柱。
時間已經過去這么久……
雖仍未能破陣,闖入寺中之人必有極大危險!
因此不必多言,幾人立即往梵音寺方向趕去。
但就在他們馬上要接近寺廟時,忽見那道光柱一陣頻閃,隨后就這樣如煙般消散而去。
“陣破了!”
華無影大喜:“他們成功了!”
傅青舟亦是稍松口氣,但還是低聲道:“但不知死傷如何,快去看看。”
不過這一次,他們依然沒能很快趕入梵音寺……沒走幾步,他們便瞧見了一個熟悉身影。
左臘梅。
她在幾人路徑一旁的小樹林中,背對眾人而立、身形頗為佝僂,一動不動。
“左前輩!”傅青舟一喜,沖其喊道:“是您破的陣嗎?”
沒有回應,只有左臘梅的衣角在風中被微微吹動的聲響。
他一怔,望向華無影,華無影眼中亦有些凜然。
“華兄,你們在此等候。”
傅青舟低聲道:“以防有險、隨時策應。”
說著,他將背上大鐵盒卸下、拔出割浪刀,慢慢靠近了小樹林;身后華無影也放下了武長風、抽出劍匣中僅剩的一柄木劍,唐嬌同樣輕輕將秋嬋放下,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劍。
雖說左臘梅不入梵音寺、理應不會碰見那些僧人,但萬一呢?
她若遇了危險,周圍或許亦有敵人……
傅青舟小心翼翼地靠近過去,耳廓微動。
他能聽見左臘梅細微綿長的呼吸聲。
這也令他心下稍安……但等他來到左臘梅身邊時,卻瞳孔一縮。
左臘梅的狀況,肉眼可見地非常糟糕!
她一只手平舉在前,從袖中露出的半截小臂與手掌竟已然完全漆黑,看上去仿佛碳化了一般,上邊還有不少深深裂紋,卻見不到一滴鮮血。
她目光平視前方、面無表情,嘴角淌有些許血沫,但那雙瞳孔中卻沒有一點生機。
往下看去,就在她腳邊,有個深坑。
坑中平躺著一塊畫布,細細一看卻是張人皮制畫,那畫皮邊緣仍能瞧見血管肌肉紋理;畫上乃是一尊大佛布道之場景,但此時整幅畫已被劃出無數深口、破壞得七七八八,破口處竟有黑血漫出。
傅青舟皺緊眉頭,心中生出了不好預感。
他不敢直接伸手去觸碰左臘梅,只能低聲問道:“老東西,你能看出這是什么狀況么?”
“不看不看。”
煙鬼一口回絕:“老子的好事都被你攪黃了,還要老子辦事,不看!”
傅青舟無奈搖頭。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向左臘梅另一只垂在身側的手,想探探她的脈。
但當他輕輕撩起那寬大袖子后,見到的卻是另一只完全碳化了的手!
傅青舟瞳孔緊縮,倒吸一口冷氣。
他后退一步,沖自己幾個同伴朗聲道:“快過來!”
不多時,華無影與唐嬌便疾步趕了過來,武長風只能留守原地、看著昏迷不醒的秋嬋。
“左前輩這是……”
很快,華無影神色便凝重起來:“在破解梵音寺大陣時,受到了反噬?”
“我看著像。”傅青舟輕輕頷首:“底下這人皮畫應是陣眼一類的東西,如今大陣已破,左前輩該是成功了……但她眼下究竟是何狀況,我們卻不得而知。”
“如今她這副模樣,神魂多半是受了大損,但只要肉身能救回來、神魂尚未磨滅,便多少能有機會……”
“大哥,少盟主。”
唐嬌輕聲道:“要不……你們先退遠一些,我看看前輩身上究竟是何情形?”
傅青舟與華無影對視一眼,微微頷首。
唐嬌這意思很明顯,她要看一看,左臘梅究竟是只有兩只手受了損傷,還是傷得更多、更重?
他們二人稍稍退遠、背過身子,身后唐嬌已然輕輕翻開了左臘梅衣領。
“傅賢弟。”
二人站定時,華無影微微一笑,輕聲道:“如今梵音寺大局已定,你做了一件大事,該名揚天下了。”
傅青舟撇撇嘴:“少來了,我可不是個人英雄主義者啊,這事里你出的力比我多多了,而且……”
他一攤手:“雖然我不想承認,但趙皓那小子才應是功勞最大的,沒有千方百曉樓的情報網,我們根本做不成這件事。”
說著,他又看了華無影一眼:“當然,那小子是華兄你請來的……”
話未說完,華無影沖他笑道:“可傅賢弟,我是你找來的啊。”
說罷,二人都輕輕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身后忽然傳來唐嬌略顯驚慌的喊聲:“大、大哥!”
傅青舟與華無影笑容一斂,猛然轉身。
唐嬌的手站在左臘梅身前,目光越過這位前輩肩頭望向兩人,聲音顫抖著:“前輩她、她全身都……”
傅青舟心中一驚,大步沖上前去:“你說什么?”
“前輩,她全身都變得、變得和手一樣了……”唐嬌咬著嘴唇道:“只剩下脖子以上……”
華無影倒吸了一口冷氣。
傅青舟身體有些僵硬,慢慢將目光轉向了左臘梅。
這位老前輩仍然站在原地,她還有呼吸,只是臉色有些蒼白。
可……可……
“別看了,她死了。”
就在這時,煙鬼懶洋洋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就像你猜的一樣,她破了陣,但也被反噬了——這個陣法的強大超出了她的能力,她在臨死前強行開了一層洞天,這一舉動讓她留下了一絲生機,所以她還能站著、還能呼吸。”
“但沒用了,她神魂已滅,肉身衰亡也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撐不了多久的。”
“趕緊埋了吧,再過會兒風一吹就散了。”
它的話像是一句釘子,終于將棺材蓋死。
傅青舟指尖無比冰涼,心中一陣荒蕪,耳邊一陣嗡嗡作響,聽不清別人在說什么。
他看著左臘梅那張蒼老、微微有些刻薄的臉,想到了之前她說過的話。
“你不是老身見過最聰明的年輕人、也不是天賦最好的年輕人,更不是最優秀的年輕人,但你卻是為數不多、真正的好人。”
“你這樣的人也曾有過,但大多都已成冢中枯骨,老身不希望在數月、數載之后,便聽聞你的死訊。”
“傅青舟……老身希望,你能在這天下間做些不一樣的事。”
二人交集并不多,但此前蜀地短暫數面,傅青舟早已將左臘梅看作了自家長輩,這次圍攻梵音寺本與她無關,她卻也辛苦奔波千里而來,更是主動承擔了破解大陣這一最難任務。
這是行俠,更是照拂晚輩。
她也是個好人。
如今數月過去,話音仍縈繞耳邊,但說話的人,卻成為了自己話語中的枯骨。
傅青舟指間微顫,不知不覺已在左臘梅面前跪下,輕輕以額觸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