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聊了幾句,眼看時候不早,扈三娘便起身告辭。
路晨送祂到門口。
“上君,那趙無涯無時無刻不在監視您。若上君日后有要事需吐露,切記除了神廟之外,務必尋有神像供奉之地。唯有在這些地方,能隔絕天機,趙無涯的監視才會失效。這也是為何奴家敢在您府上吐露實情的緣故。”
路晨點頭:“明白了。日后若有動靜,你自行設法聯系我。”
“是。趙無涯短期內不敢與您會面,期間必然還需奴家傳話往來,這正是現成的理由?!?/p>
路晨似忽然想起什么,話鋒一轉問道:“對了,照你這么說來,那李城隍既借了趙萬兩六十年陽壽,如今趙萬兩性情大變,暴戾異常,想來他對趙無涯,也是心懷怨恨的吧”
“應該如此。”扈三娘輕嘆一聲:“說起來那趙萬兩從前也是個心性純良的孩子,只是遭此劇變,心性扭轉也在情理之中。他們爺孫之間……關系著實微妙,既是血脈至親,又結下深仇,用你們人間的話來講,當真是擰巴得很?!?/p>
得知這背后緣由,路晨此時心底也不禁對趙萬兩生出一絲淡淡的同情。
被親爺爺獻祭掉六十年陽壽,任誰都有黑化的理由。
他深吸口氣,頷首道:“你放心吧,你我雖不過寥寥數面之緣,但只要你真心向善,有改過自新之意,待此事了結之后,本座可以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p>
“多謝上君恩典!”扈三娘聞言,連忙俯身一禮,起身時,卻眉眼含笑道:“說起來,上君第一次見奴家,還是在城隍街那一回吧?”
“是啊,你不也一樣。”
扈三娘輕輕搖頭:“其實,在城隍街之前,奴家便已經與上君有過一次照面了?!?/p>
路晨聞言一怔:“還有這事?我怎么沒印象?”
扈三娘莞爾一笑,緩緩提醒道:“上君可還記得,那天您跟于峰在城南衙門勘驗完尸體,在另一間房中解說‘五獄成仙’邪術,當時您出門,曾隱約察覺到一絲異樣,特意左右環顧了一圈,最后只當是門口的監控作祟,這才未曾深究。”
路晨順著祂的話回憶,那日畫面頓時清晰起來:“難道當時……是你?!”
扈三娘無奈一笑:“上君見諒,并非奴家有意監視,實乃李城隍有令,命我暗中跟蹤上君行蹤。不過也是那一次,讓奴家見識到了上君的卓絕才識。
按理說,以您這般年紀,斷不該知曉這等湘南邪術,可您當時卻如數家珍,剖析得鞭辟入里,實在令奴家欽佩不已。難怪上君年紀輕輕,就已有如此成就。”
路晨:“……”
我就說我第六感很準吧!
你看看!
扈三娘再次欠身:“上君,那奴家告辭了?!?/p>
說罷,便化作一縷白煙,消散在夜色中。
路晨站在原地,消化了一番扈三娘今夜的話。
正要轉身,抬頭看了眼沉沉夜色,蹙眉道:
“蘭兒這家伙,真是玩瘋了,怎么還不回來?”
晚間宴席散場后,閑不住的蘭兒便吵著要去逛江都的夜市。
路晨拗不過祂,便讓曾柔陪著一同前去,沒想到這都深夜了,居然還沒回來。
“也罷,在七寶玲瓏塔困了千年,多玩玩也情有可原?!?/p>
他關上房門,又將那枚【辟邪鈴】重新掛了回去,這才繼續忙活自己未竟的事情。
此番天庭之行,到底也讓路晨心有余悸。
所以短期內,他不打算再接什么任務了,先安心休養半月一月,將手頭事先梳理清楚再說。
總不能一味追逐軍功和獎金。
該放松的時候,也得停下來歇歇腳。
……
城隍街,城隍殿。
“吱嘎——”
殿門被輕輕推開,扈三娘飄然入內。
趙無涯睜開雙眼,倏然起身:“怎么去了這么久?”
扈三娘神色略顯疲憊,低聲道:“大人不是吩咐要哄他高興嗎?故而多費了些時間?!?/p>
趙無涯瞥見祂鬢邊發絲微亂,以及眉宇間淡淡的倦色,不由感嘆道:“辛苦三娘了。如此說來,那小子已經上套?”
扈三娘嘴角微揚:“大人以為,憑奴家的手段,還拿捏不住一個區區凡人么?放心罷,他已親口承諾,會為大人繼續美言。”
趙無涯聞言大笑:“好,好!三娘放心,待本座日后登上府位,這江都城隍一職,非你莫屬!”
扈三娘“噗通”跪地,激動抱拳:“謝大人栽培!”
趙無涯負手而立,臉上喜色難掩。
……
翌日清晨,路晨下樓時,卻見蘭兒蜷在沙發上熟睡。
“什么時候回來的?”
他昨晚一直忙到凌晨兩點,實在是困,刻了三分之一就去睡了。
也不知蘭兒是何時折返的。
“蘭兒?”路晨輕輕拍了拍祂的臉頰。
蘭兒悠悠醒轉,揉了揉眼睛。
“夜市好玩嗎?”路晨笑問。
“好玩,新奇物件多得很?!碧m兒連連點頭。
“喜歡就好。那你在家再睡會兒,我出去辦點事?!?/p>
路晨打算去孫氏神廟供奉巨靈神,取回縛妖索。
“等等。”蘭兒叫住他:“你先將春兒放出來,讓祂陪我?!?/p>
“哦,好?!甭烦啃哪钗?,頭頂四瀆龍種的神光流轉。
——“昂!”
一聲清越龍吟,只見一條幼龍在屋內盤旋數周,落地之后,親昵地蹭了蹭路晨,隨即歡快地跑到蘭兒面前,用小腦袋拱著祂的手背。
蘭兒立刻露出一臉寵溺的笑容,伸手輕輕撫摸著幼龍的腦袋。
“對了,春兒還不能化成人形嗎?”
“還不能,祂眼下還未吸收日月精華,山川精氣,化不了人形?!?/p>
蘭兒話鋒一轉,神色認真起來:“路晨,我已經想好了。我在江都,怕是待不了太久。我想帶著春兒,去游歷世間名山大川,助祂早日化形?!?/p>
“你自己帶著祂去?這……會不會太不安全了?”
“你也太小瞧我了,雖說在天庭,我這點微末道行算不得什么,可若是放眼這凡間俗世,恐怕還沒幾個人,敢輕易招惹我。即便是遇上了厲害的角色,憑我這一身遁速神通,這世間,又有幾人能攔得住我?”
“可是……”路晨依舊放心不下。
“你并非龍族,自然不懂我們龍族的規矩?!?/p>
蘭兒輕輕抱著春兒,柔聲說道:“春兒乃是四瀆龍神,身負龍族正統血脈,又不是家養的阿貓阿狗,若一直待在你身邊,終日困于這方寸之地,無法吸納山川精氣,滋養龍魂,祂的成長速度,只會愈發緩慢。
所以,你理應放祂回歸天地之間,這才是真正為了祂好。
況且,我們龍族的許多神通秘術,唯有在游歷四方,體悟天地的過程中,才能真正融會貫通,學有所成。
故此,為了春兒,我也必須帶祂走,希望你能體諒?!?/p>
見蘭兒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
路晨也不好再多說什么:“你雖然足以自保,但難保不會遇上意外。屆時我尋不到你們,該如何是好?”
“這個簡單?!?/p>
蘭兒下身驟然化作龍形,只見祂咬緊牙關,自龍尾處生生扯下一片鱗甲。
“嘶!”
劇痛令祂臉色一白。
“這片龍鱗你收好,若遇危急,我自會通過這枚龍鱗,向你發出警示。”
路晨鄭重接過:“好!那你們……什么時候動身?”
“再待兩日吧。”蘭兒想了想,輕聲道:“等我好好逛逛這江都,便帶春兒啟程。”
“有方向嗎?”
“沒有,隨緣而行,走到何處便是何處?!?/p>
路晨點頭:“既然這樣,去容城前,你不妨去一趟龍虎縣。春兒的族叔淮烈如今是胥河龍王,原先為井龍王。祂為守護這四瀆龍種,枯守井底百年,只為不負兄長托孤之誼。如今春兒脫胎化形,也該讓祂見見?!?/p>
“好,我會去的?!碧m兒早就從路晨口中聽說了井龍王之事,對井龍王欽佩不已。
路晨忽然想起什么,撓頭問道:“對了,春兒是公……還是母?”
見春兒此刻的小龍形態,他實在是分辨不出性別。
“什么公母,說得這么難聽。”蘭兒輕嗔,將春兒摟緊:“我們家春兒,可是個嬌滴滴的寶貝公主呢?!?/p>
“呃……這么說來,其余三個龍種,也都是寶貝公主了?”
淮烈曾經說過,四瀆龍種一脈,向來是一脈同性別。
若一胎為雄,則整脈皆雄;同理,若一胎為雌,則整脈皆雌。
如此算來,他這可是一下子得了四個龍族小公主!
“蘭兒,那另外三個龍種,什么時候才能脫胎化形?”
“再等等吧,等你再積攢點功德。我也會定期回來看的?!?/p>
“好?!甭烦奎c頭。
蘭兒卻忽然神色肅穆起來:“路晨,接下來,我要問你一個極為嚴肅的問題。你務必三思,一旦你說出答案,便再無轉圜余地?!?/p>
“什么?”
蘭兒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你想讓春兒修江河龍王位,還是——海龍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