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鸞星府。
“掃把道友,還請留步?!?/p>
殿門外,月老抬手一揖,含笑開口。
掃把星會意,當即還禮:“小仙不敢耽誤二位上仙議事?!?/p>
說罷便躬身退至一側(cè)。
“君財老弟,請!”
“兄長先請?!?/p>
兩位神仙并肩入殿。
殿中早已設(shè)好茶席,清茶氤氳,香氣沁人心脾。
月老顯然早料到祂會來。
君財神眉頭一蹙。
心里隱約浮起幾分異樣。
二人于茶臺兩旁落座。
“老哥,可是小弟此前有何招待不周?還是說……在小弟這事上,老哥不肯賣個情面?”
君財神開門見山,無意繞彎。
月老捋須一笑,擺手道:“賢弟切莫多心。你我同屬后天仙班,相識往來歲月不淺,憑這份交情,老哥又怎會不給你面子?”
君財神疑惑:“那這是……?”
“賢弟莫急,親眼一看便知?!?/p>
月老抬手一招,殿中那株無根無葉的姻緣神樹上,便飄來一縷黑色絲線。
線上系著兩枚玉牌,分別刻著:趙萬兩,孫幼蓉。
“這姻緣線為何如此烏黑?”君財神印象中,姻緣線當為喜慶大紅才對。
“老弟,這根本就不是姻緣線?!痹吕蠐u頭:“此乃‘斷緣絲’,只是形似姻緣線罷了。”
“斷緣絲?”君財神一怔:“如此說來,祂二人……”
月老頷首:“不錯。凡間九日之后,這兩人對彼此的記憶將消散一空,從此形同陌路,再無瓜葛?!?/p>
君財神聞言,頓時起身,鄭重一揖:“原是小弟錯怪兄長了!慚愧、慚愧!我這就去與義弟說明,讓他莫要誤解兄長一番苦心?!?/p>
說罷便要告辭。
月老卻伸手一攔:“賢弟且慢。老哥……另有一事,想與賢弟商議?!?/p>
“哦?”君財神詫異回頭。
“賢弟請坐?!?/p>
君財神點頭,重新坐下。
只見月老袖袍輕拂,緋紅神力如霧彌漫,瞬息籠罩整座殿宇,竟將天機盡數(shù)遮蔽。
見這陣仗,君財神眸光一凜,瞬間領(lǐng)會其意。
月老卻端起茶盞笑道:“賢弟,老哥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p>
“兄長客氣?!?/p>
二人對飲一杯。
月老這才緩緩道:“雖說為兄已為二人系上斷緣絲,但此事……老哥希望賢弟暫勿告知路小友?!?/p>
“這是為何?”
“因為老哥有事想請路小友相助。不過……”
月老語氣微沉:“在此之前,為兄想看看這位路小友究竟有多大本事,是否真能替我了卻一樁夙愿?!?/p>
此話一出,君財神似想到什么,瞳孔猛地一縮:“兄長,莫非你是指……”
月老點頭:“為兄那件事,天庭知曉者不在少數(shù)。賢弟身為財部正神,執(zhí)掌香火監(jiān),消息只會更靈通。其中緣由,就不必老哥贅言了?!?/p>
祂話鋒一轉(zhuǎn):“如今,賢弟該明白為兄之意了吧?”
君財神卻面現(xiàn)難色:“兄長,此事之大,縱使放眼天庭也算一樁棘手的難題。兄長縱然看得起我義弟,可這事……是觸犯天規(guī)的!小弟懇請兄長三思,哪怕是為了您自己著想?!?/p>
月老長嘆一聲,望向殿中那萬千垂落的紅線,神情間掠過一絲蒼茫落拓:“老哥獨守這紅鸞星府,不知多少春秋。”
祂話鋒一轉(zhuǎn),聲音卻陡然拔高:“賢弟,我問你一句——為兄所求之事,當真就這般天理不容?”
“嘩——”
滿殿紅線無風自揚,如一片流動的紅霞。
“這……”君財神一時語塞:“可天規(guī)如此,兄長何必強求?眼下這般,不也是……兩相安穩(wěn)的結(jié)局嗎?”
月老輕笑一聲,笑意中卻帶著淡淡譏誚。
“罷了,孰是孰非,也不必深究了。為兄只知道,這些年來,我奉陛下旨意,為祂人間化身牽線搭橋,周全姻緣,可到頭來呢……不過是一場空?!?/p>
祂眸中神光驀然凝聚,身體微微前傾:“賢弟,你我都清楚,方才南天門那樁事,何等重大。按常理,路小友縱使不被打入天牢,也難逃重責??山Y(jié)果呢?”
“他非但無罪,反封為神。即便只是個‘馬芻典簿’,那也是多少凡人求之不得的仙緣大道。”
“這般安排,當真以為我們這些仙家都是提線木偶,看不破其中玄機?”
君財神默然不語。
月老卻直言不諱:“既如此,那般大事路小友都能化險為夷,為兄這點私事,于他而言,豈不是更加易如反掌?”
君財神搖頭輕嘆:“兄長啊,話既說到這份上,小弟也斗膽說句心里話——即便此事我那義弟真能辦成,我倒是不擔心他會出什么大事。我擔心的……是你啊?!?/p>
祂抬目直視月老:“你……當真想好,想清楚了嗎?”
月老放聲大笑,指向那縷懸垂的斷緣絲:
“為兄向來不是猶豫之人。自系上這斷緣絲起,我便已想得明明白白?!?/p>
說罷,祂倏然起身,深深一揖:
“懇請賢弟念在你我相交多年的情分上,幫為兄這一回。無論成敗,老哥感激不盡!”
君財神急忙上前攙扶:“兄長,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祂深吸一口氣,搖頭道:
“好,即便小弟能應(yīng)下,兄長后續(xù)如何打算?眼下你想試探我那義弟深淺,看祂能否破解這‘斷緣絲’之劫。若破不了,自然作罷;可若破了……你又待如何?”
月老笑道:
“若破不了,一切到此為止。賢弟先前所托,老哥也算不負所望。屆時,你向路小友坦言便是?!?/p>
“若是破了……”祂神色一正:“老哥自會為趙,孫二人另擇良緣,以作補償?!?/p>
“不瞞賢弟,那趙萬兩與孫幼蓉此生注定無緣,老哥又豈會亂點鴛鴦譜?下界總以為得了我的‘三三之數(shù)’便能隨心所欲。
殊不知們,姻緣一事,既看今生,也看前緣。
若是前世欠下情債,此生來還,那叫命中注定;
若本就無情。
縱有‘三三之數(shù)’,老哥又豈會逆亂人倫,強行牽線?”
“這一點,實乃下界誤會為兄罷了?!?/p>
君財神點頭,卻繼續(xù)追問:“若他真能破劫,兄長之后又作何安排?”
月老微微一笑:
“賢弟,路小友眼下雖領(lǐng)了神職,終究還是凡身。為兄我,是這般打算的……”
祂隨即傳音入密,將計劃細細道來。
君財神聽罷,眼中微亮:“這……”
“如此,是否也算不負路小友此番奔波?”月老含笑道,
“他若真能辦成,于凡間前程亦大有裨益。老哥自是感激不盡,銘記五內(nèi)。若實在事不可為,此法也有轉(zhuǎn)圜余地,為兄絕不強求——路小友如何選,全憑他心意?!?/p>
君財神沉吟片刻,深吸口氣,終于頷首:
“若依此計,倒確實是個名正言順的由頭。只是兄長……”
祂頓了頓,再度直視月老:
“小弟再問一遍,你真的想清楚了嗎?此事一旦開端,以我對我那義弟的了解,往后如何發(fā)展,恐怕就不是你我能全然掌控的了。到那時……”
月老抬手止住祂話頭,神色鄭重,字字鏗鏘:
“賢弟,此乃老哥最后的良機!”
此話一出,君財神長嘆口氣:
“好吧,那……便依兄長所言。”
“多謝賢弟成全!”月老神情一松,眼中盡是感激。
紅鸞殿內(nèi),二仙對揖。
殿中紅線無聲垂落,茶香裊裊。
唯獨那氣氛,卻始終說不清的凝重。
好似,壓著一座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