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路晨當然愿意賭!
前提是——月老與孟婆,自己也愿意。
看著略顯沉默的月老,路晨斂起思緒,拿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不疾不徐,淡淡問道:“老仙官還是好好思忖思忖,你當真愿意為了孟婆,放棄仙籍,賭上一賭?”
不料月老只沉吟一瞬,便斬釘截鐵:“老夫當然愿意!”
“當真?”
“當真!”
“好!既然如此,那我們不妨細細謀劃一番看看。”
路晨重新落座,語速沉緩:
“假設你二仙皆愿意,屆時晚輩會為你們安排迎親儀仗。既然要鬧,索性鬧大些。”
他稍作沉吟,分析道:
“若我所料不差,北極驅邪院必遣北極四圣前來拿人。老仙官以為,來的會是誰?”
月老思忖片刻:“先前捉拿老夫的,是黑煞將軍。此番若來,十有八九,仍是祂。”
路晨想了想,又問:“那天蓬真君與真武大帝,可有可能親至?”
“這……”月老搖頭:“老夫不過一文道小神,想來也不至于驚動那二位大圣。至多來一位,再配黑煞將軍,已是足夠。”
路晨頷首:“也就是說,至少會有兩位北極元帥。”
他話鋒一轉:“那依您看,太歲部的殷元帥與楊元帥,擋得住那二圣么?”
月老一怔,神色大變,似不敢相信:“太歲部二位元帥……路小友也說服了?”
路晨點頭:“這便是晚輩方才說的應對之策。”
月老倒抽口氣,沉吟道:“若是那二位出手……便是天蓬,真武同至,也有一戰之力。
尤其那殷元帥,尊號‘神通莫測天尊’,實力在天庭亦是名列前茅,未必弱于那兩位大圣。
說穩贏不敢,但牽制二圣,想來不成問題。”
路晨點頭:“好,那便夠了。按我設想,最好由地司蕩兇院攔住北極驅邪院,然后——”
“然后什么?”月老追問。
“然后設法讓您與孟婆,當眾身隕。如此一來,晚輩便可啟動化身大計,送你二人輪回投胎,再續前緣。”
他頓了頓,眉頭皺了起來,思忖道:
“可關鍵在于,如何死得滴水不漏?若你們自盡而亡,未免突兀,難逃仙家眼目,必被識破金蟬脫殼之計。
嘶~
這倒是個需狠狠琢磨的關節……
難不成,讓你們死于大戰余波之中?”
正沉吟間,月老卻朗聲笑了起來:
“小友,若真到那僵持之際,只怕不用你費心,自會有人出手,了結我與孟婆。”
路晨一愣,旋即會意:“老仙官是說……大天尊?!”
月老重重點頭:
“正是。此番再與孟婆幽會,老夫自己也清楚,此罪斷難赦免。便是至尊想保,也確實保不住。”
祂話鋒一轉:“小友,老夫不妨直言,你先前在南天門那般作為,不打入天牢已是極限,結果反倒得了馬芻典簿的仙籍。你可知道,凡間多少高修,終其一生也無緣窺見天庭,更遑論領受仙籍?”
祂目光灼灼地盯著路晨:
“若你真是化身,以老夫看來,你唯獨只可能是大天尊一人的化身。
若果真如此,只消大天尊降下雷罰,老夫與孟婆,便有了活路!”
“啊?玉帝雷罰……你們還有活路?”路晨一怔:“那不是魂飛魄散、徹底湮滅么?哪來的活路?”
“有!”月老神色篤定:“唯有一線生機!”
祂緩緩解釋道:
“玉帝的紫霄神雷,共分八重,六十四道,以六十四卦為基。
第一重:乾宮八卦——天威正統。
第二重:兌宮八卦——金刑殺伐。
第三重:離宮八卦——焚業焚心。
第四重:震宮八卦——雷動天地。
第五重:巽宮八卦——風蝕無形。
第六重:坎宮八卦——水滅靈元。
第七重:艮宮八卦——山壓萬法。
第八重:坤宮八卦——地滅根本。
而第八重最后一道,名為【火天大有·萬劫歸一無上雷】。
此雷象征神雷終極,可收束前六十三道一切劫力,業力,歸于虛無。
但也正因如此。
當死局臻至最圓滿的一刻,便由此衍生出一線生機:可保留一絲神魂存留三界,不至徹底湮滅,斷去輪回之機。”
祂凝視路晨,一字一句道:
“所以,若屆時北極驅邪院果真被擋下,而小友又確是大天尊化身,這便是堵住三界之口,成全我與孟娘最好的時機!
畢竟仙家們事先不知你我投胎化身的謀劃。
雖說也有不少人知曉紫霄六十四雷暗藏一線生機。
但按輪回之法,僅憑一縷殘魂,入不了六道。
必須以精魄入輪回才行。
而那一縷殘魂,便是維持精魄不散,得以投胎的憑仗。
故而,只要神雷止于六十四道,不少一道,不多一道。
那老夫與孟婆,便還有一線生機!”
路晨聽罷,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可這一切,真能這般順利?”
月老付之一笑:
“小友,老夫如今明白了,你先前說助我與孟婆一事,也存了私心。這私心,想必便是想試探自己究竟是不是大天尊的化身吧?”
路晨聞言默然,并未反駁。
其實月老還是猜偏了。
他的目的,不過是測驗自己是否被人設局。
至于化身……他打心底仍覺不可能。
不過此刻,這已無關緊要。
見他沉默,月老只當自己猜中,撫須笑道:
“既然如此,小友何妨一試?若最后北極驅邪院真被牽制住,大天尊神罰果然降臨,而我和孟婆又恰好身中六十四道紫霄神雷,那一切,不就水落石出了么?”
路晨腦中“嗡”的一聲,眼中精光迸現:
“有道理!”
月老再笑,語氣轉沉:
“只是拜托小友,屆時務必數清,這六十四道,可是一道不能多,一道不能少。若非六四之數,那我和孟婆,便當真魂飛魄散,永絕輪回了。”
路晨重重點頭,神色凝重起來:
“這么看來,老仙官您,當真要賭了?”
月老神色一正,擲地有聲:“賭!”
路晨又問:“那孟婆那邊……若襄王有意,神女無情呢?”
月老失笑:“小友,你可知那孟婆湯,從何而來?”
路晨脫口而出:“據說是孟婆的眼淚熬制?”
此話一出,他自己也懂了。
“晚輩明白了!不過說起來,孟婆若是入了輪回,往后這孟婆湯……”
“放心吧。”月老擺手:“孟娘所負的【輪回引渡果位】,乃陰司先天果位。
縱然沒了孟娘,往后自有張婆湯,李婆湯,汪婆湯。
熬制之法或許不同,效用總歸一樣,不礙事的。
老夫那【紅緣果位】亦然。我死后,徒兒青鸞火鳳,便有機會晉位新的月老。”
“好。”路晨起身,抱拳一揖:“既如此,請老仙官恕晚輩以二仙設局之罪。”
“若能縱享十世情緣,老夫心愿已了,這天官不當也罷。”月老亦起身還禮:“是老夫該謝小友在前!”
二人相視一笑。
月老不再遲疑,周身神光驟然凝斂,面露些許痛楚之色。
旋即化出一團五彩神炁,雙手捧遞上前:
“小友,此乃老夫精魄——就……拜托您了!”
路晨鄭重接過,神色凜然:
“此計若成,晚輩定不相負!”
月老聞言,這一刻身軀情不自禁顫動起來,眼淚涌出眼眶,深深一揖:
“多謝小友,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