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炎死死盯著被梅西吐出來的那條人腿，自忖只在前世的地球B級片里和霜楓嶺東冰庫中，見過這么驚悚的一幕。
“這是啥？”他扭頭向閻王爺提問道，“您奶奶的腿嗎？”
“你奶奶個腿！”閻王爺怒道，“再想想！”
夏侯炎眨眨眼，重新看向地上的人腿，思考了幾秒鐘。
“我草。”他說。
“這位巴塞洛繆·德·哈希先生，雖然是個不足掛齒的洋人方士，但倒有一點真被他說對了……”閻王爺看了看不遠處、半截都被埋在廢墟中的黑祭司尸體，抄著手露出了奸詐的笑容，“……海文大陸死神的遺骸，還真有這么一條腿，是藏在這座城堡底下的。”
“我從地下一千多米挖出來的！”梅西在一旁邀功道，“嗬！您兩位可沒見著，地下那個洞窟里，用來封印這玩意兒的圣光符文法陣，密密麻麻都他媽畫得跟民主墻一樣了！”
閻王爺不耐煩地揮了揮袍袖，梅西只得“哦”了一聲，頗有眼力見地消失了。
于是，塔樓上只剩下了閻王爺和領(lǐng)主大人兩個來自華夏的異界游民，以及一群昏迷不醒且聽不懂漢語的海文原住戶。
閻王爺朝滿臉困惑的夏侯炎點點頭，示意小老弟有話就說。
夏侯炎低頭看著這條纏繞著黑霧的人腿，咽了一口唾沫。
“所以……”他斟酌著望向閻王老大哥，“海文大陸的‘死神’……是真實存在的？”
閻王爺嘿嘿笑道：“不僅真實存在，而且死的透透的……丫們海文大陸那位‘至高圣神’，命里缺德，為了防止死神復(fù)活，愣是讓丫學(xué)小商鞅，給人來了個五馬分尸——除了這條左腿以外，海文死神的其他身體部件，還藏在大陸上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呢……”
“您之前在那個‘黑域’給我布置任務(wù)，他媽讓我找機會潛入巖溪城城堡，不會就是為了這條腿吧？”夏侯炎瞪著閻王爺。
“哪有的事兒！主要是想鼓勵你干死休斯頓丫挺的、給自己報仇雪恨！至于這條腿嘛……純屬順路！”閻王爺顯然已經(jīng)因為興奮，甚至敷衍到連好好打磨一下語氣都懶得做了，“小炎啊，說起來，咱還真得感謝這個巴塞洛繆·德·哈希……”
夏侯炎伸腳踢了踢黑祭司死撲街的尸體，問：
“感謝這貨？為什么？”
“因為要沒有他在，咱還真不好把這根死鬼腿從地下的封印法陣中取出來……”閻王爺呵呵笑道，“這貨眼拙，把前年你穿越時引發(fā)的魔法波動，錯當(dāng)成了死神復(fù)蘇的信號，這才跑到巖溪城搞出今晚這一出‘死神降臨儀式’——這死鬼還死得透透的呢，哪能被丫復(fù)活？不過作為將死神重新召回地表的重要步驟，他的儀式倒是成功削弱了地下封印法陣的力量，這才讓怨靈球小子得以穿越結(jié)界，去地下把這條腿帶了上來……”
“也就是說……”夏侯炎斟酌道，“您其實早就知道這位黑祭司，會在今晚——也就是我?guī)ш牆撊霂r溪城的時候——運行‘死神降臨儀式’、從而削弱至高圣神設(shè)下的封印？”
“那當(dāng)然知道。”閻王爺露出了標(biāo)準(zhǔn)的反派笑容，“說出來你別不信，昨兒晚上，就是我偷偷打亂了丫的占卜術(shù)，讓丫以為舉行儀式的最佳時機就在今晚……包括他之前急赤白臉，頂著‘黑祭司’的名頭跑來巖溪城篡權(quán)，也都是爺誘導(dǎo)的，嘿嘿。”
夏侯炎無語了，朝地球老大哥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您千辛萬苦把這條死神腿從巖溪城地下刨出來，是想干嘛？”夏侯炎想了想，終于還是一咬牙，向老大哥問起了自己困惑已久的問題，“還有，您放著華夏熱土不待，跑到這海文大陸異界干什么？我的穿越與您有關(guān)嗎？”
“晚上吃飯了嗎你？吃的啥啊？”閻王爺極其拙劣地顧左右而言他。
夏侯炎頓時一陣氣結(jié)：
按照雙方堪稱懸殊的實力對比，看來只要是這位老大哥不想說的事情，自己恐怕是永遠也無法從丫嘴里套出一句話了。
“廢話少說，我得把這根死鬼腿里殘存的死神靈魂給抹掉……嗯……為了生態(tài)保護。金山銀山不如綠水青山，蠻夷神靈的靈魂可是污染環(huán)境的不可降解物。”閻王爺自顧自地說著，邁步越過夏侯炎，徑直走到地上的死神左腿前，盤膝坐下，伸出雙手對準(zhǔn)了縈繞著黑霧的死神左腿，然后就徹底陷入了靜止。
夏侯炎看得出來，丫這姿勢和小時候評書里聽過的道士一樣，突出一個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三花聚頂五氣朝元……
……大概是在對著這條腿發(fā)功。
平日里浸淫在魔法和元素的世界里的夏侯炎，看著這一幕，總感覺怪怪的。
閻王爺?shù)倪\功并沒有持續(xù)多久，很快，附著在這條死神之腿上的濃郁黑霧，就如同煮沸一般劇烈涌動了起來；
只聽得閻王爺一聲低喝，這黑霧便從死神之腿的表面緩緩剝離、升起、在半空之中匯聚成縷，然后被閻王爺肚皮一鼓，給盡數(shù)吸到了鼻孔里頭。
吸完了這股黑霧，閻王爺如資深癮君子一般，發(fā)出了一聲滿足的長嘆。
而塔樓的地面上，就只剩下了一根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蒼白干癟的死人腿。
不知為何，夏侯炎總覺得，演完這出神奇的東洋景以后，閻王爺老大哥的虛幻身軀，似乎又變得更加凝練堅實了一點。
他在心中悄悄記下了今晚看到的這一幕。
“打完收工！我要撤了！”閻王爺重新站起身，滿意地拍拍手，“小炎，祖國人民對你很滿意！”
“等等等等！”夏侯炎怒道，“您先把我們從這半空中的塔樓廢墟?zhèn)魉突氐孛姘。 ?/p>
“急什么！”閻王爺挺著中年油膩男特有的啤酒肚，狂翻白眼，“你們南方的那些蠻夷領(lǐng)主已經(jīng)在組織救援隊、準(zhǔn)備爬上來找你們了，我干嘛摻和？咱這種異界野游神，得低調(diào)……”
“那這條腿，我該怎么處理？”夏侯炎嫌惡地踢了踢地面上那根、無復(fù)黑霧纏繞的死神左腿。
“沒啥用了，拿回家燉湯玩吧。”閻王爺隨口說了一句，就徹底消失在了虛空中。
夏侯炎想罵娘。
……
“公爵大人，我真的有必要再向您確認一下……”
時針已經(jīng)在表盤上悄然駛過了五六個刻度，清晨的朝陽也正在巖溪城城墻之外緩緩攀升。
剛剛被南方諸侯救援隊從城堡塔樓上救下來的夏侯炎，此刻就瑟縮著坐在城堡腳下一棵枯樹下，身上裹著厚毛毯，手里捧著熱咖啡，整個人看起來相當(dāng)災(zāi)難幸存者。
除了凱倫·勒佩格跪在一旁、用毛巾為他擦拭著臉上的污漬以外，站在一旁的還有一位戴小圓眼鏡的南方總督區(qū)文書官——這位文書官先生正捧著筆記本、捏著羽毛筆，向夏侯大官人仔細詢問著這一夜塔樓上發(fā)生的事情。
文書官的采訪，雖然搞得夏侯炎有點煩躁，但他也無計可施；
畢竟，昨夜發(fā)生了這么多大事，南境歷史的編纂者必須要拿到第一手資料；
“拜托您如實向文書官先生說明這一夜的情況，這是為了人類、歷史和文明”——反正安東尼·迪米特里是這么誠懇擺脫霜楓嶺公爵的。
于是，夏侯炎也只能在清晨的寒風(fēng)中回答這貨的問題。
“公爵大人……”文書官透過厚厚的眼鏡片，仔細閱讀著筆記本上的內(nèi)容，“……按照您剛才所說，休斯頓大公閣下，是在巴塞洛繆·德·哈希先生引發(fā)的那場魔法爆炸中，被一塊石磚砸中了頭部，不幸身亡？”
“是的，就是這樣。”夏侯炎煩躁地喝了一口熱咖啡，“我剛才不就這么跟你說的嗎？”
“可是……”總督區(qū)文書官翻閱著筆記本，一臉為難地道，“……按照驗尸官的檢查，休斯頓大公閣下尸體的頭部，已經(jīng)完全被破壞了，不太像是石磚能砸出來的傷勢……”
“我說是，那就是！”夏侯炎怒道，“怎么，難道你們比我還清楚當(dāng)時的情況嗎？你，還有那個傻逼驗尸官，當(dāng)時在那座塔樓上嗎？啊？我以身犯險去親自帶隊抓捕休斯頓大公，是為了聽你們這些王八蛋胡謅的嗎？”
文書官立刻就噎住了。他尷尬地扶了扶眼鏡，提起羽毛筆草草寫了幾個字，最終還是夾起筆記本朝公爵大人鞠了一躬，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夏侯炎恨恨地盯著這孫子的背影，端起杯子嘬了一大口咖啡。
凱倫·勒佩格略帶嘲諷的聲音在旁邊響了起來：
“喲喲喲，原來休斯頓大公是被石磚砸死了呀……”
夏侯炎撇撇嘴，伸臂攬住凱倫的纖腰，湊到她耳邊悄聲道：
“其實，是鐵折凳……”
凱倫被領(lǐng)主大人突然的親密舉動搞得有點手足無措，甚至無暇去想，巖溪城城堡的塔樓上，到底是打哪兒來的折凳。
凱倫伸出手，輕輕把夏侯大官人推遠了些，壓低聲音問道：
“所以，你就這么在塔樓上把休斯頓大公殺了？”
“殺了，不然呢？”夏侯炎聳聳肩，“留著他性命的話，還得在審訊中搞他勾結(jié)獸人的材料，端的麻煩……就這么在混亂中解決掉，也挺好。”
“那你現(xiàn)在……算是為你那些領(lǐng)民報仇雪恨了。”凱倫用手托著腮幫子，怔怔地望著領(lǐng)主大人，突然問，“你……現(xiàn)在有什么感覺嗎？”
“什么感覺都沒有。大概只有一點……釋然？”夏侯炎閉目搖了搖頭，又是一聲嘆息，“自從在南遷路上那次遇襲以后，我就心心念念、想要抓住休斯頓大公這條老狗、把他千刀萬剮……可事到臨頭，我反而只想盡快結(jié)束這一切，讓他趕緊從我的世界中消失——昨夜在塔樓上，我也正是這么做的。”
凱倫“嗯”了一聲，低下頭去，就著領(lǐng)主大人手中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
“凱倫……你說這是為什么呢？”夏侯炎喃喃問道，“我的仇恨減弱了嗎？”
“不……你只是……你已經(jīng)超出大公的層次太多了。”凱倫·勒佩格仔細想了想，答道，“霜楓嶺公爵、總裁南方軍務(wù)、‘薄葬教派’的資助人、‘煉獄之錘’師團的征服者、帝國人類萬千生民的庇護者……艾略特·伊戈爾，你早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初那個流離失所、被休斯頓大公派傭兵殺得人仰馬翻的無名之輩了；而休斯頓大公，卻始終是蜷縮在自己城堡里的、那個懦弱的陰謀家……昨夜，你的確是對大公完成了復(fù)仇……但……這終究只不過是對螞蟻的復(fù)仇罷了。”
“所以你是說，我的境界變高了？”夏侯炎失笑道。
凱倫認真地點了點頭。
夏侯炎又喝了一口咖啡，苦澀地搖頭道：
“‘對螞蟻的復(fù)仇’……但有時候，我也搞不明白，在別人眼中，我是不是也只是一只螻蟻、一顆棋子、一只芻狗……你說我境界變高了……可在更高層次的力量面前，我現(xiàn)在所擁有的一切，包括你在內(nèi)，凱倫，或許也會同樣輕易地背叛我……”
凱倫·勒佩格并不知道領(lǐng)主大人昨夜看到了什么，對于他這番突如其來的感慨，她顯得有些困惑。
不過，這位人魔混血的小姐隨即就微笑道：
“但復(fù)仇總是甜蜜的。你也不用想別的，只要享受這一刻就好。”
夏侯炎“唔”了一聲，抬起頭，望了望巖溪城城堡那已經(jīng)半截崩塌的主塔樓。
“凱倫·勒佩格，你這一生里，有特別想要報復(fù)的人或事嗎？”夏侯炎輕聲問道。
“當(dāng)然有。”凱倫臉上微笑不變，“偷偷告訴你，我真的很想對一個把我用撬棍敲死、又復(fù)活成僵尸、肆意奴役的王八蛋，以月神的名義施以復(fù)仇的怒火……”
“呃……我認識這人嗎？”夏侯炎干巴巴地道。
“哦，你當(dāng)然認識，而且我馬上就要對他展開復(fù)仇了……狠狠地復(fù)仇。”凱倫一只手捧著他的臉，用另一只手解開了自己領(lǐng)口的一顆紐扣，“而這場復(fù)仇，就會發(fā)生在那邊的那株灌木叢背后……艾略特·伊戈爾，你明天會走不了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