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還帶著雨后特有的潮濕感。
雨水的清新，和火藥、鮮血與塵土的刺鼻氣味混雜在一起，讓人有種吸鼻子打噴嚏的沖動。
格林姆·羅薩里奧穿著那身經(jīng)典白袍重甲，拄著拐杖，有些吃力地登上遠望堡的垛墻。
這座帝國工匠們趁著冬春季停火，在燃晶峽谷西側(cè)緊急搭建起來的石頭堡壘，經(jīng)歷數(shù)場死戰(zhàn)之后，已經(jīng)在冰妖猛犸的沖擊下變得有些歪歪扭扭；
再加上雨后石磚濕滑，左腿仍有些不利索的羅薩里奧大公，險些在階梯上不慎跌倒。
身后的東方軍侍從伸手想要攙扶大公，但格林姆·羅薩里奧自己扶著垛墻站穩(wěn)了身體，一揮手拒絕了屬下的幫助。
于是，侍從只能有些擔憂、又有些敬畏地，看著仿佛永遠不會倒下一般的“血之華”格林姆·羅薩里奧，拖著他那尚未痊愈的病體登上墻頭。
在城堡最高處，那灰白垛墻的背后，燃晶峽谷雨后久久不肯消散的霧中，帝國中央軍司令，萊恩·格蘭特侯爵，正在等他。
萊恩·格蘭特侯爵是新年的時候，率軍從帝都京畿趕到東境前線的。
從他抵達的那一天起，他那標志性的、獅子鬃毛一般的蓬松紅發(fā)，就會于每天的早晨八點到晚上十點，出現(xiàn)在遠望堡的垛墻上，從未爽約。
而相比于目光堅毅的格蘭特侯爵，羅薩里奧大公的樣子就有些不敢恭維了。
以往的帝國諸軍首腦會議上，比起沉默石塊一樣的南方軍司令保盧斯、神神秘秘的北方軍司令耶魯、親切和善的西方水軍司令哈利法克斯將軍，和兇狠勇武的中央軍司令萊恩·格蘭特侯爵，那位永遠白衣銀甲、風度翩翩的東方軍司令，“血之華”格林姆·羅薩里奧大公，明明才是永遠最閃耀的將星。
但這天清晨，在燃晶峽谷的前線上，在遠望堡的城頭，羅薩里奧大公卻顯得疲憊而虛弱——他的五官還是如以往那樣，如神明親自用刻刀修正一般英俊，但往日他眉宇間的英氣，卻被肉眼可見的憂慮代替，就連大公的皮膚，也因為長時間在屋中養(yǎng)傷，而呈現(xiàn)出不健康的蒼白色。
侍從在心中暗自數(shù)了數(shù)，有些揪心地意識到，這才是大公能夠下床走路以后的第七天；
但“血之華”仍然固執(zhí)地登上了遠望堡的垛墻，與“獅心”萊恩·格蘭特站到了一起。
格林姆·羅薩里奧今天的這副萎靡樣子，格蘭特侯爵明顯也看在眼里。
因為，當羅薩里奧登上墻頭，用手扶著射擊垛口，微微地喘著氣時，格蘭特侯爵冷冷地開口道：
“喲，我們的東方軍司令大人，總算從永日城的精靈被窩里趕到前線了。”
對于格蘭特侯爵這毫無善意的譏嘲，羅薩里奧大公并沒有什么回應(yīng)。他無言地搖搖頭，從侍從手里接過一只繡著薔薇紋章的手帕，一邊擦著額頭細密的汗珠，一邊問：
“萊恩……戰(zhàn)況怎么樣？”
格蘭特侯爵冷哼了一聲：
“你運氣好，來得不算太晚，還來得及見證，在獸人王八蛋發(fā)起的下一次攻勢中，我們到底是怎么丟掉燃晶峽谷的。”
羅薩里奧大公沉默著，向遠望堡東方望去。
長長的燃晶峽谷，在他眼前向南北兩側(cè)延伸開來。
這條位于永日城東方的谷地，在荒蕪紀元曾以出產(chǎn)富于火焰元素的晶石而聞名，但千百年時光流逝之后，整條峽谷里大抵都找不到一塊魔法晶石了；
現(xiàn)在，這條峽谷對于西側(cè)的人類帝國軍，和東方的聯(lián)邦主力而言，唯一的價值，就在于它從谷底深處、再到東西兩側(cè)的高地之間，那平均七八十米的死亡高度差。
去年初冬獸人鳴金收兵以后，帝國東方軍在昆汀總參謀長建議下，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永日城出發(fā)，向東方一路推進，直到把燃晶峽谷的控制權(quán)重新收入囊中。
然后，帝國東方軍傾盡老本，幾乎是抽空了永日城一帶的物資儲備、又派出了史無前例數(shù)量的魔法師和工匠，在燃晶峽谷西側(cè)的高地上，如閃電般修筑起了一道防線，而羅薩里奧大公和格蘭特侯爵此刻身處的“遠望堡”，正是這條燃晶峽谷防線的核心樞紐。
去年秋天，獸人的猛犸攻勢實在太過迅猛，倉促敗退的東方軍甚至沒來得及在燃晶峽谷一帶對聯(lián)邦軍隊多加阻滯；
但攻勢結(jié)束之后，包括昆汀在內(nèi)的所有帝國參謀都清醒地意識到，僅僅依靠永日城的城墻和幾株精靈古樹，是遠遠不足以擋住獸人的下一次進攻的——只有在燃晶峽谷西側(cè)建立攻勢，才能利用這地勢之險，勉強阻擋住冰妖猛犸那如欲踐踏一切的腳步。
而事實，也正是這么發(fā)展的：
從今年初春、東境戰(zhàn)端重啟以來，聯(lián)邦獸人已經(jīng)攜冰妖猛犸之威，向著燃晶峽谷防線發(fā)起了大大小小共七次沖鋒；
在平原上無往不利的冰妖猛犸，這次總算是在燃晶峽谷防線的面前吃了癟：
縱然冰妖猛犸皮糙肉厚，但終究也很難逆著近百米的高度差沖上燃晶峽谷西側(cè)的高地，更何況這條防線的垛墻上，還有密密麻麻數(shù)不清的帝國弓弩手，“獅吼七式”與“克倫威爾殲滅者”弩炮，摩肩接踵的人類和精靈魔法師，以及那十多棵從永日城緊急移植來的、欲與天公試比高的“魯?shù)婪驊?zhàn)爭古樹”。
地面上，冰妖猛犸頂著崩山裂石的重火力試圖沖上高坡，空氣中，魔法、弩箭、植物爆彈和薩滿祭司的戰(zhàn)歌在親密駁火，時或有個獅鷲空騎士、雙足飛龍空騎兵試圖俯沖轟炸結(jié)果被敵人一箭射落……
這就是過去一個多月間，燃晶峽谷地區(qū)最典型的戰(zhàn)場一幕。
而這樣的一幕，昨天才剛剛發(fā)生過一次。
獸人的這一波攻勢來得格外猛烈，仿佛孤注一擲般的暴戾姿態(tài)，甚至讓防線垛墻上的人類守軍有些摸不著頭腦；
如果不是一場突然的大雨，陡然間把峽谷中因為累次轟炸而變得分外松軟的泥土泡成了軟泥、再也無法行走，恐怕獸人還不會在昨晚悻悻退去，昨天聯(lián)邦的這輪攻勢，恐怕直到現(xiàn)在都不會結(jié)束。
話雖如此，但昨天戰(zhàn)斗的激烈程度，仍然肉眼可見。
格林姆·羅薩里奧站在遠望堡的垛墻上，放眼望去，便能在防線前方，燃晶峽谷的深坑中，發(fā)現(xiàn)無數(shù)獸人、座狼和墜墻人類的尸體——這些尸體，大多都陷在了雨后留下的積水坑和爛泥之中，顯得分外凄涼；
甚至，透過迷蒙的霧氣，羅薩里奧大公還能看到兩塊格外巨大的軀體——那是光榮聯(lián)邦的冰妖猛犸，在沖鋒的時候死在了峽谷中。
目前，戰(zhàn)斗已經(jīng)結(jié)束，整片峽谷都彌漫著死一樣的寂靜，就連食腐的禿鷲都不存在——因為出現(xiàn)在空中的一切飛行物，都會被峽谷東西兩側(cè)的獸人和人類用箭與魔法無條件擊落；
唯一還活動在峽谷中的，是三兩成群、負責收斂戰(zhàn)士尸體的聯(lián)邦薩滿祭司。
在暫時停火期間，允許各自神職人員打掃戰(zhàn)場、收檢尸體，這是各次戰(zhàn)爭中，帝國和聯(lián)邦之間達成的不成文協(xié)議——如果敵方換成了歷史上有著血海深仇的南方魔族，人類就斷然沒這么好說話了。
萊恩·格蘭特侯爵，也用他那冷淡的金瞳，和羅薩里奧大公一起掃視著蒼涼戰(zhàn)場。
“昨天的綠皮們……很兇。”格蘭特侯爵似乎也沒了嘲諷羅薩里奧大公的興致，意味闌珊地擺了擺手，“看到那邊城墻上那道裂口了嗎？喏……那里。一頭他媽的冰妖猛犸硬是沖到墻腳，用象牙頂出來的……就這么一下，我們損失了足足六位魔法師和一架克倫威爾殲滅者。”
羅薩里奧大公扭頭望去，默然注視著那道觸目驚心的城墻缺口——帝國工匠們正踩著泥濘，發(fā)瘋一樣地搶修著這處殘缺。
格蘭特侯爵咬牙道：
“格林姆……今天凌晨的時候我已經(jīng)和昆汀說過了——這樣下去我們守不住燃晶峽谷的。獸人再這么沖幾次，連這座遠望堡我們都保不住。一旦被獸人真的突破了防線，防線上的所有人，包括你、我、昆汀，還有我從帝都帶來解悶的那幾個娘們……都得死。這幫綠皮雜種，會直接在身后的平原上把我們包成餡餅趕盡殺絕，不會有一個人類活著逃回永日城……”
羅薩里奧大公依然毫無動靜，格蘭特侯爵明顯有點急了，他怒道：
“格林姆·羅薩里奧！燃晶峽谷是守不住的！我們必須放棄這條防線，整體撤回永日城，才能為以后的戰(zhàn)事留下一點骨血！燃晶峽谷是天險沒錯，但不值得我們所有人類，不值得你的東方軍和老子的中央軍給它陪葬！”
但羅薩里奧大公只是緩慢而又堅決地搖了搖頭：
“再等一等……會有轉(zhuǎn)機的……”
“等？！等什么？！”格蘭特侯爵一拍垛墻，恨恨吼道，“等圣神顯圣，給我們派來一群天使大殺四方嗎？！等他媽的腦殘獸人喝多了酒，自己點了自己的糧草庫嗎？！等你那些死得渣都不剩的東方軍士兵，從地下爬起來捅獸人的腚眼子嗎？！”
大聲罵完，格蘭特侯爵喘了幾口粗氣，還覺得心里不爽，于是從屬下手中接過一張硬弓，搭箭拉弦，瞄準了城墻腳下、正在拖著獸人尸體吃力挪動的一位薩滿祭司。
“萊恩！”羅薩里奧大公驚道，“那是收尸的薩滿！”
“開打的時候，他們也很擅長制造人類的尸體。”格蘭特侯爵怒哼一聲，放開手指——
一根重箭破空而去，將那位獸人薩滿牢牢釘在了泥地之中，鮮血噴涌。
峽谷中更遠的地方，傳來了獸人語的憤怒叫罵聲。
萊恩·格蘭特侯爵嗤之以鼻，恨恨地把手中的硬弓拋還給了侍從。他正要轉(zhuǎn)身離去、留下羅薩里奧大公一人在城頭上吹冷風，卻和羅薩里奧大公一起，被一陣號角聲驚得轉(zhuǎn)過身來。
只見，遠遠的，在燃晶峽谷的迷蒙霧氣中，一隊獸人吹著號角緩步走了出來。
他們高舉著象征停火的白羽毛節(jié)杖，身上穿的也并非鋼鐵重甲，而是在人類看來有些可笑的紅色織錦長袍。
“使者？那群綠皮派使者來了？”就連萊恩·格蘭特侯爵都有些詫異，甚至忘了對羅薩里奧大公發(fā)泄怒火，“搞什么花樣？”
羅薩里奧大公也先是愣了愣，然后眨眨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轉(zhuǎn)眼間，這隊古里古怪的獸人使者就已經(jīng)來到了遠望堡城下，也遭到了無數(shù)弓弩手利箭和魔法師咒語的精確瞄準。
隔著霧氣彌漫的空氣，獸人使者開始嘶吼起一些嗓音粗糲的帝國通用語，大抵是希望求見人類指揮官之類的說辭。
格蘭特侯爵冷冷注視著這伙獸人使者，咬牙寒聲笑道：
“怎么？這幫綠皮雜種昨天殺人類殺得不爽，還打算上門來，當面把我們羞辱一番嗎？王八蛋！”
他又惡狠狠地盯著城下的獸人使者看了幾秒，這才扭頭吼道：
“魔法師！用風系魔法送個籃子下去，把這幾位‘貴賓’接上來！”
很快，一只用來裝人的巨型竹籃，就被魔法之風送下了城墻。
等候這伙莫名其妙的獸人使者乘籃上升的時間里，萊恩·格蘭特侯爵一邊用足尖打著拍子，一邊怒氣沖沖地念叨著什么，大抵是在思考待會要用什么臟話來問候這群綠皮蠢貨。
然而，格蘭特侯爵這次失算了。
因為當獸人使者被竹籃接上城墻，居然是為首的那個獸人老者搶先一步，剛跨出竹籃，就用手指著格蘭特侯爵的鼻子，怒發(fā)沖冠、義憤填膺地大聲罵道：
“可恥、卑鄙、遭神明厭棄的該死人類！讓戰(zhàn)火累及無辜平民、在一切地方制造仇恨與殺戮——你們這群人類，難道就是這樣看待戰(zhàn)爭、看待你們那卑劣的、被詛咒的‘至高圣神’的榮光的嗎？！你們這群屠夫，一定會被永遠釘在海文大陸的恥辱柱上！”
面對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憤怒斥責，一臉懵逼的萊恩·格蘭特侯爵，像是出水的胖頭魚一般張著嘴，愕然不知所措。
唯有格林姆·羅薩里奧大公，在一旁津津有味地欣賞著這位中央軍司令的表情，宛若觀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