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堯姆·岡特？”帝國首相那張一貫掛著親切友善笑容的臉，在肖恩·蒙巴頓腦海中浮現出來，霜楓嶺參謀長從銀煙盒里夾出一根手卷細支煙，叼到嘴里，“為什么？有什么證據能說明是他干的？”
愛德華·丹諾斯盡力壓低著音量，但他越來越快的語速還是把內心的興奮暴露無遺：
“是這樣的，蒙巴頓參謀長。在燃晶峽谷之役結束后不久，我就拿到了熔火之谷工匠的事故調查報告，那時候調查人員就已經確定，‘大力神’的導航系統沒有任何問題，它正是按照導航水晶的引導而行駛的！這意味著，一定有人在大力神導彈發射前偷偷拿走了它的導航水晶，又用某種手段將導航水晶放置在了獸人營地里。”
“嗯。”肖恩·蒙巴頓甩開煤油打火機，點點頭。
“所以，我想辦法收集了當時的記錄文件。首先，幾枚大力神導彈的導航水晶在導彈運輸途中和試射之前都被熔火之谷的安保人員在保險柜里嚴加看管，當時所有曾經申請打開過保險箱的人，都一定在熔火之谷安保的記錄文件里留下痕跡。您看，這是當時記錄文件的手抄本……”
丹諾斯在手中的文件夾里翻了翻，抽出一張薄薄的表格紙，遞給肖恩。
肖恩接過表格，快速掃了一眼。
這張記錄表上有幾十個名字，都是曾經要求安保人員開啟過保險柜的人，時間和事由記錄得清清楚楚。
其中絕大多數申請記錄都來自熔火之谷的工匠，事由主要是調試導航水晶、測試水晶韻律之類的正常業務；
最后一次申請記錄則來自當時的帝國中央軍司令萊恩·格蘭特，事由是：“試射導彈”。
正是那次災難性的試射出了岔子，導致那枚毀天滅地的大力神導彈一頭栽進了獸人營地。
肖恩在記錄卡中找了找，果然在密密麻麻的一串工匠名字中，找到了無比扎眼的“紀堯姆·岡特”。
職務是“帝國首相”，申請開啟保險柜的事由是“檢查導航水晶狀態”。
這條記錄的確顯得有點突兀：一位帝國首相，對于技術和魔法一竅不通，為什么要親自檢查導航水晶？他懂個屁啊？
“你就是因為這條記錄，才懷疑的紀堯姆·岡特？”肖恩看向丹諾斯。
“我認為，岡特首相正是在這次檢查的過程中，偷走了真正的導航水晶。”丹諾斯咬牙道，“但是，‘偷走導航水晶’這個環節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偷走導航水晶的人，是怎么把它安放到光榮聯邦的軍營里的？蒙巴頓參謀長您肯定也記得，當時的帝國軍和獸人之間處于緊張的對峙狀態，根據兩國記錄，其間完全沒有任何人員和物資的大規模交換，兩軍之間的交流少得可憐。雙方軍營隔著一道燃晶峽谷，根本沒有任何武器能把導航水晶射進獸人營地里，而如果用空騎兵投擲，也一定會被聯邦的防空武裝發現。”
肖恩點了點頭：在他的記憶中，當時就連聯邦派來軍演現場觀禮的使節都被帝國方暫時扣留了，壓根沒有什么人有機會把導航水晶從帝國營地帶到燃晶峽谷對面。
“就因為這件事，我的調查一度陷入了瓶頸。因為我始終想不到，紀堯姆·岡特首相或是任何偷走了導航水晶的人，究竟是以什么方式把它偷運到聯邦軍營里的。到后來，我甚至開始研究各種能做到這一點的魔法技術！”丹諾斯抿嘴道，“但最后，我終于發現了一個過分簡單的答案，一個徹徹底底的盲點——在那段時間里，兩國之間并不是‘完全’沒有任何人員和物資的交換！倒不如說，恰恰有那么唯一一次機會，可以把導航水晶放到獸人營地里，而那次機會，恰恰出現在導彈試射的當天！”
“你的意思是——”肖恩·蒙巴頓只覺如同一道閃電照亮了腦海，若有所悟地驚叫道。
“導彈試射當天，永日城星塵保護國風云旅的維吉爾將軍，恰好孤身前往了獸人軍營去談判！這就是事故發生前的那段時間里，唯一一次將導航水晶從帝國營地帶到聯邦營地的機會！”
“導航水晶在維吉爾將軍的身上？！”肖恩毛骨悚然。
“只有這一種解釋！”丹諾斯肯定地點點頭，“就在昨晚，我們攻下奧勒良之門后，不是接手了一大批聯邦方面的軍情記錄嗎？在聯邦的記錄里，我發現，當時維吉爾將軍固然是孤身前往的聯邦營地，但他還隨身帶著送給阿道夫·黑眼大督軍的見面禮——一大盒永日城出產的‘精靈水晶’！您猜猜看，這份給獸人的見面禮，是誰在維吉爾將軍出發前，幫他準備的？”
“紀堯姆·岡特？”肖恩重重呼出一口氣。
丹諾斯得意地抱起手臂，一切盡在不言中。
肖恩·蒙巴頓在原地快速轉了兩圈：
“……所以，紀堯姆·岡特打著檢查水晶的旗號，偷偷將導航水晶掉了包，然后把真正的導航水晶藏在了維吉爾將軍帶去獸人營地的見面禮當中！軍演試射開始時，維吉爾將軍和他攜帶的禮品正好身在獸人營地，于是那枚導彈不偏不倚地朝著聯邦營地就去了，順帶把維吉爾將軍也炸了個半死不活！”
“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信心，這就是當時所發生的一切。”丹諾斯緊緊地攥著文件夾，“只是我還沒有搞明白，岡特首相做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他為什么要導演這出‘意外事故’，破壞兩國來之不易的停火、重啟戰爭？”
“丹諾斯……比起岡特做這一切的目的，我更擔心的是……”肖恩·蒙巴頓苦笑道，“……搞出這一場戲來破壞停火、重啟戰爭，這究竟是紀堯姆·岡特的意思，還是……我們那位敬愛的巴西爾·帕里奧格洛三世皇帝陛下的意思？”
……
公元一四五三年五月二十九日。
地球。
君士坦丁堡。
“你輸了。”黑衣術士揣著袖子，站在一棵白蠟樹旁。
他扭曲的面容在兜帽的陰影下模糊不清。
君士坦丁·帕里奧洛格十一世粗重地喘著氣，眼中布滿血絲。他的那身皇帝紫袍早已不翼而飛，坑坑洼洼劍痕交錯的鍍銀盔甲上沾滿了黯淡的血跡。
東羅馬帝國的巴西琉斯陛下，此刻正虛弱地隱藏在羅馬努斯門的蔭蔽之下。在他的頭頂，狄奧多西城墻被烏爾班大炮轟出的巨大裂隙，如同一張深淵巨口，吞噬了羅馬蒼穹最后的斜陽，紛紛崩落的瓦礫宛若魔鬼的垂涎。
“上帝……已經拋棄了我，拋棄了羅馬，拋棄了羅馬人……”君士坦丁十一世并沒有看那個一身黑袍的神秘術士。他用空洞無神的眼睛望向城門：在那里，最后的羅馬士兵還在和奧斯曼士兵戰斗，竭力保護著那面飄揚著的殘破十字旗。
如今就連那面旗子，都要被綠色的新月旗取代了。
“上帝也許拋棄了你，但我還是很愿意幫你的。”黑衣術士仿佛完全游離于慘烈的戰場之外，他的伊奧利亞方言帶有一貫的那種玩世不恭和漫不經心，“如果我說，你，還有羅馬帝國，還有一線生機呢？只需要接受我的交易，我就能帶你們離開這個地獄。”
“我不和魔鬼做交易……”君士坦丁十一世嘶聲道。
“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魔鬼嗎？那群突厥人。穆罕默德。是他們摧毀了羅馬，不是我。”黑衣術士微笑道。
君士坦丁十一世搖晃著腦袋。他絕望的眼睛從滿目的鮮血與煙塵上移開，轉向黑衣術士那仿佛具有引力的兜帽陰影。
“……術士，再和我說一遍你的交易。”
“你必須承認，羅馬帝國已經在色雷斯滅亡了，在安納托利亞滅亡了，未來將屬于奧斯曼土耳其人。但你們，可以在另一個國度重生。”黑衣術士咧嘴笑道，“如果你同意我提出的交易，我就會把你，帝國的巴西琉斯陛下，還有你的兩千子民，一起傳送到另一個你聞所未聞的異域，讓你們在那里重新建立起另一個帝國。你和你的子嗣將賜予它永恒的統治，帕里奧格洛的姓氏將永世不朽、萬古綿延。我要送給你另一艘諾亞方舟——一艘逃離這個失敗的世界，抵達人類與羅馬必將興起的新世界的方舟，我的陛下。”
“代價呢？交易的代價是什么？”君士坦丁十一世慘然一笑。
“我要索取你和你子嗣永遠的虔敬和忠誠。你們不能再信仰上帝。你們將成為那片土地上唯一的人類，而所有人類只能奉我為神。”黑衣術士緩緩地道，用言語和詞句仔細敲定整整一個民族數千年的命運，“我將是你們的守護者，你們的庇護者，你們的拯救者——我將成為你們羅馬人，不，全人類的至高圣神。”
“……神？”君士坦丁十一世哈哈大笑，“你？一個游蕩江湖的希臘煉金術士，也想要成為神？”
“有何不可呢？”黑衣術士微微歪著腦袋，“這個世界的元素潮汐終會退去，西方的與東方的，希臘的與波斯的，一切屬于舊時代神明終將在這個世界退回幕后，但在那些遠離此地的異界彼岸，空缺的神位依然不見主人——那么，為什么不能是我，成為那個異世界的神明呢？”
“你想當神，那你就去當。”君士坦丁十一世毫不退縮地和黑衣術士對峙著，“和我與羅馬人民有何關系？”
“神總是需要信徒的，不是嗎？”黑衣術士轉過頭，凝望著遠方的土耳其軍陣，“我作為外來的神祇，在異界總會遭遇試探……和排斥。而你們，羅馬人，帝國人，你們就將成為我的信徒和利劍，你們要為我戰斗，為我殺戮，為我勝利……直到你們以我的名義，將那方世界上的所有異族賤種屠戮殆盡，直到我的權柄和神力在那個世界至尊無二，宛若烈陽。”
君士坦丁十一世怔怔地望著這個瘋子，沒有說話。
“你之前說，羅馬人的上帝已經拋棄了你……”黑衣術士抖抖袖子，朝著羅馬人的皇帝伸出手，“……現在，你愿不愿意從此尊奉另一位上帝，帶著你的兩千親信遠赴異邦？你愿不愿意成為那片大陸的人類的始祖，從此傲然立于萬千種族之林？你愿不愿意抗拒羅馬人既定的命運，你愿不愿意抓住這最后的機會，不要讓羅馬帝國的名號徹底湮沒在歷史的塵埃當中？”
君士坦丁十一世猶豫著，直到遠處的一個羅馬士兵，慘叫著被土耳其人用長矛釘在地上。
巴西琉斯終于伸出了顫抖的、沾滿同袍與敵人鮮血的手，與如今的黑衣術士未來的至高圣神緊緊相握。
“總有一天，羅馬人會回來的。”他說。
夕陽西墜。蜂擁而入的奧斯曼土耳其士兵，終究沒能在淪陷的君士坦丁堡里，找到羅馬人的皇帝的尸體，以及他那神秘失蹤的兩千親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