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夫人回憶起小時候的大兒子,眼中滿是沉痛,
“小時候,謙兒聰慧,有禮,凡是見過他的沒有一個不說他聰明,沒有一個不夸他的。”
“他年紀(jì)小小就知道體恤父母,愛護(hù)弟弟妹妹,謙兒真的是一個很好,很善良的孩子。”
“那天,你們趁父母不在家,又哭又鬧纏著你們大哥帶你們?nèi)ベI冰糖葫蘆。”黃夫人捏緊手里的帕子,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每每想起這個就心如刀絞。
“你們大哥一向疼愛你們,所以拿著自已的零花錢就帶著你們上街去買冰糖葫蘆了,那年他也不過才六歲。”
“結(jié)果沒想到,你們?nèi)齻€被壞人盯上,等爹娘找到你們的時候,你們正藏在一處牛棚的雜草堆里。”
“而謙兒,不見蹤跡。”黃夫人哽咽不已。
“后面你們說是哥哥把你們藏在牛棚里的,他自已一個人去引開壞人。”
“我們找啊找,到處找,都沒有找到謙兒。”
“等找到你們大哥,已是一年后。”黃夫人回想起時隔一年見到兒子的場景,就泣不成聲。
黃員外也是眼睛濕潤,手微微顫抖。
“那是一個下雪的冬天,被人虐待得遍體鱗傷的謙兒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單薄衣裳,瑟瑟發(fā)抖的跟狗蜷縮在一起,那時他已經(jīng)精神失常,誰也不認(rèn)識了。”
黃夫人揪住心口的衣服,心如刀絞,淚流滿面。
黃員外也痛苦的閉上眼睛。
謙兒,他們的兒啊!
聰慧,有禮,又善良的他,在那一年,究竟受了怎樣的折磨,才會變得人們口中有暴力傾向的瘋子。
他們不敢想,只要一想就恨不得殺死自已。
是他們沒保護(hù)好自已的孩子。
黃二公子和黃三姑娘感覺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板,喘不過氣來,眼眶早已經(jīng)通紅濕潤。
那時候他們太小了,早已不記得當(dāng)年的事了,后面有記憶了,只知道自已有個瘋子大哥,動不動發(fā)狂打人。
他們從來不知道事情的真相是這樣子的。
原來一直以來被他們嫌棄,厭惡的瘋子大哥,是因為他們,才變成這樣的。
“我真不是人,我真是個畜牲。”黃二公子懊悔的不停扇自已巴掌。
黃三小姐也是愧疚無比哭起來,“爹,娘,你們?yōu)槭裁床辉绺嬖V我們,如果早告訴我們,我們一定不會那樣對大哥。”
“不告訴你們,是因為不想讓你們背負(fù)這些痛苦,如果你們大哥清醒,肯定也不想你們知道。”
黃二公子和黃三小姐想到自已在背后不知道罵了大哥多少次瘋子,就覺得自已真不是人。
黃夫人看到兒女們心疼他們大哥,心寬慰了許多。
“都過去,如今你們大哥也在慢慢好轉(zhuǎn)了,娘相信,我們一家人以后的日子一定是和和睦睦,開開心心的。”
黃夫人拿著帕子給兒子女兒擦去眼淚,看著他們臉上的巴掌印,一時間非常愧疚,“疼不疼?對不起,娘不該打你們的,娘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不關(guān)你們的事,是爹娘的錯,沒有保護(hù)好你們。”
“娘!”
“娘!”
黃二公子和黃三姑娘撲進(jìn)娘懷里,抱著她痛哭。
……
白氏半夜發(fā)現(xiàn)自已相公不在床上,嚇得她連忙起身。
好幾次他半夜發(fā)瘋拿刀自殘,弄得自已渾身是傷。
白氏急忙起床去找,結(jié)果她住的東院根本不見他的身影。
現(xiàn)在已是深夜,大范圍找勢必會驚擾全府,白氏只好先去請示婆母。
結(jié)果沒想到瘋子相公就在他爹娘屋里。
白氏看到蜷縮著身體,像個孩子一樣睡在公爹婆母床上的瘋子相公,懸了半響的心,這才緩緩落下。
“我們睡著迷糊中,就感覺有手在摸我們臉,睜開眼就看見謙兒在給我們涂藥。”黃夫人看著床上睡著的兒子,手帕抹了抹眼角的淚水。
“他定然是記起了他打了我們,半夜跑過來給我們上藥吹吹,眼神慌張不安,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
白氏立在床邊,望著床榻上睡著的瘋子相公,心里五味雜陳。
近十年光陰磨洗,當(dāng)年的恨意早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與柔軟。
黃夫人只要說起自已的這個兒子,眼淚就止不住。
“謙兒從小就是個善良的孩子,他并不想傷害大家,發(fā)瘋是他所不能控制的,偶然事后清醒,想起自已做過的事情,他就會異常痛苦,崩潰,甚至拿刀自殘。”
“這么多年了,他一直都生活在痛苦中,受盡道德,良知的折磨。”
白氏站在一旁,靜靜聽著婆母的哭訴,心頭的滋味愈發(fā)復(fù)雜難言。
夜色沉沉,屋內(nèi)燭火搖曳,映著床上男人安靜的睡顏,褪去了瘋癥時的猙獰,只剩脆弱蒼白。
“在我之前,死了的那幾個新娘子,她們何其無辜,他事后清醒,又該是如何的崩潰?”白氏很矛盾,一邊覺得他受良知折磨是罪有應(yīng)得,一邊又覺得他是個可憐人。
黃夫人含著淚搖頭,“不,除了第一個,后面的幾個,謙兒都放她們走了,并沒有殺她們。”
白氏指尖一顫,看向婆母,“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黃夫人說起這些往事,“謙兒這種情況,我和他爹本不想讓他娶妻,老二成親,聘禮錢厚重,鎮(zhèn)子上傳開了,有不少家庭看重我們家厚重的聘禮錢,讓紅婆來給謙兒說親。”
“其中一戶人家說他家姑娘能讓精神失常的病人平心靜氣下來,她也愿意嫁給謙兒,有信心讓謙兒好起來。”
“我和他爹一聽,都無比高興,爽快的給了豐厚的聘禮錢,可沒想到,成親當(dāng)天,花轎進(jìn)門,新娘子在新房上吊了。”
“原來這姑娘并不愿意,是她父母貪聘禮錢,強(qiáng)逼她嫁過來的。”
“謙兒看門看到,嚇壞了,以為是自已害死了她,瘋狂用頭撞墻,撞得頭破血流。”
黃夫人聲音哽咽,“那娘家人怕我們要回聘禮錢,就大肆宣揚是謙兒打死了他家姑娘,謙兒是個瘋的,自然不會有人相信他,我和他爹也念在那姑娘可憐,不再追究,給她辦了葬禮。”
“我和他爹對謙兒成親的事是徹底不抱期望著,想著就這樣養(yǎng)他一輩子,可是沒想到,十里八鄉(xiāng)都知道謙兒打死新娘,但還是有不少家庭找紅婆來上門說媒。”
“我們自是拒絕的,可沒想到有一家被我們拒絕后,做爹的竟然當(dāng)眾押著女兒就要賣她進(jìn)青樓,那姑娘是跪地求饒,哭得撕心裂肺。”
“謙兒被刺激發(fā)了瘋,打了那當(dāng)?shù)模钱?dāng)?shù)囊惨源藶橐獟叮f我們家要是不同意這門婚事,就報官抓謙兒。”
“沒辦法,這才又給謙兒娶了第二個娘子。”
“新婚夜,那姑娘一見到謙兒就拿燭臺砸破了謙兒的腦袋。”
“你也知道謙兒這個病,有人攻擊他,讓他感覺到危險,不管男女老少,都會反擊回去。”
“那姑娘被謙兒打得遍體鱗傷,在床上躺了一個禮拜,謙兒也在一天夜里上吊自殺了。”
“上吊自殺”這四個字像四塊冰冷的石頭,重重砸進(jìn)白氏的心里,這一刻,她仿佛感受到了他那令人窒息的絕望。
“謙兒被救下來的第一句話就是放她走。”黃夫人一條手帕都被眼淚浸濕了。
“于是,我和他爹給了好些錢給那姑娘,放她離開,那姑娘怕她爹還會賣她去青樓,干脆就讓我們辦喪事對外稱她已經(jīng)死了。”
“我們自然不同意,因為這樣謙兒又要再背一道殺妻的罪名,是謙兒,他點頭了。”
“我們知道,謙兒雖然是瘋了,但他骨子里的善良是怎么也磨滅不了的。”
“之后又娶了幾任新娘子,都是各種各樣的原因被人賣進(jìn)黃家的,那些姑娘都是些可憐人,我們也只當(dāng)是給謙兒積福,辦婚事把她們?nèi)⑦M(jìn)來,再辦喪事送她們偷偷離開。”
“我們也曾無數(shù)次的想,當(dāng)時謙兒失蹤的那一年里,如果有人能幫幫那時的謙兒,救救他,是不是謙兒就不會變成這樣了。”黃夫人哽咽。
白氏站在原地,整顆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帶著鈍重的疼。
她沒想到事情真相竟然是這樣的。
旁人只道他瘋癲可怖,可誰又知道他瘋癲之下,藏著怎樣的絕望,痛苦。
明明自已身處黑暗,卻還不忘將唯一一縷光贈予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