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谷縣的紫石街上，往日里喧囂熱鬧的商戶街口此時卻只有幾個役夫口里喊著號子的聲音。
“嘿呦嘿呦...”
穿著破布棉袍的幾個漢子手里架著扁擔(dān)，一邊喘著氣一邊把打磨好的青磚扛到路上鋪好，磚石一落地，便有等候多時的健婦掄起鐵锨往上揚起黃土，上去踩實。
一旁的王婆茶坊內(nèi)，幾個衙丁將手里的水火棍插在一邊，正守著一團(tuán)火爐子暖暖的向著火，順便看著外面的役夫們干活。
而他們身邊，是一身黑斗篷的西門府大管家玳安。
西門慶在出行前有言，這紫石街修路的事情，一應(yīng)用度，若是百兩銀子尚且不夠，便從柜上支取。
而這行善積德的好事，吳月娘都允了不說，還許了玳安五兩銀子的花用。
因此玳安干活也勤謹(jǐn)，每天都在這和幾個衙丁監(jiān)工。
“倒是沒有花錢的不是。”
看著外面幾個役夫和健婦們干活的熱火朝天，玳安拿過一旁的柳條筐子，拿銅炭夾兒夾了幾塊木炭放進(jìn)火盆中，感嘆了一句。
主子離家尚不到半月的功夫，沒想到這路竟然都已經(jīng)整修完了，都到了鋪磚墊土的最后一步了。
以往衙門的役夫光是似通渠攬溝這等清閑的活計都推諉不前，一個三四天就能辦完的活愣是修一個月都修不完。
卻不想這等修橋補路的累活竟然這么快，讓玳安有些詫異。
“玳尊管說的是。”
一旁的衙丁頭兒陪著笑，心道這等好活可不能丟給別人。
畢竟相比于出衙門里的苦差來說，這種監(jiān)工的活計，是他們最喜歡的。
又能躲清閑，又能刮油水。
尤其是來和他們一起監(jiān)工的不是別人，是西門府的大管家。
“來，幾位差爺，外面天冷，喝碗胡椒湯，暖暖身子。”
此時一旁的王婆瞪著一雙奸狡的細(xì)眼，手里端著一個湯盤，盤里放著一個大碗和幾只小盞，大碗里的胡椒羊湯還冒著熱乎氣。
這胡椒羊湯可是她一大早四更天就爬起來，先去找了羊肉的番子割回來的，小火從早上燉到現(xiàn)在的。
以往要是這幾個衙丁前來打秋風(fēng)，她頂多點兩盞蜜餞少少的梅湯應(yīng)承一下也就到頭了。
更別說這三五貫錢才能買一斤的胡椒，也就是因為玳安來了，她才專門這么費心。
“干娘放這就行。”
一旁的衙丁頭兒趕緊伸手接過王婆手里的湯盤，這邊剛落在桌上，一旁的衙丁就先給玳安盛了一碗。
而玳安接過了羊湯，便伸手朝著王婆拱了拱，笑道。
“王干娘倒是調(diào)和的好湯水，麻煩了。”
那婆子哎呦一聲，頭頂?shù)臄€花兒哆哆嗦嗦。
“我這點事兒算什么，玳尊管習(xí)慣吃，那才是阿彌陀佛了呢。
西門大官人出錢給我們這些行商做賈的修路，我們感謝都來不及。”
玳安聞著碗里熱湯的羊肉味和胡椒味，也是吞了吞口水，便輕輕擺手。
“干娘暫且先去，待月底一塊來府上應(yīng)錢算賬。”
那王婆沒見到現(xiàn)錢卻也笑的如同爛菊。連連應(yīng)聲，端著茶盤走了下去。
那西門大官人府上每月自然是不缺她這點用度，既然玳安說了，那就肯定會給。
見到玳安端起盞來喝湯，那也幾個衙丁端著小盞喝著羊湯。
熱辣辣的胡椒和香濃的羊肉味帶著滾燙灌進(jìn)肚子里，仿佛一身的寒冷都被驅(qū)趕走了。
衙丁們心說這等待遇，自當(dāng)差以來還是頭一回。
與此同時也是有些埋怨，西門大官人為何現(xiàn)在才想起修路來啊！
去年縣里整修驛站也是他們?nèi)ケO(jiān)工，沒有吃喝不說，還都得被頭兒盯著。
最后那幾天還有些役夫因為活計太累，逃走了，逼得他們都得親手上陣干活。
哪像這般喝著羊湯看著別人干活，又清閑又自在。
而玳安端著羊湯盞兒喝干了羊湯，看著外面干活的役夫。
見他們也累的一腦袋汗，嘴里呼呼的往外喘著白氣，便轉(zhuǎn)過頭來，看著幾個衙丁，敲了敲桌子。
“諸位，今天寒冷，便早些放了晌食，讓他們吃飽了好干活吧。”
這又不是正經(jīng)的公差，要不是孫主簿有話，他們實際都沒有插手的資格。
最關(guān)鍵的是，管飯的錢都是西門府里出，他們幾個衙丁自無不可。
為首的役夫頭嘿嘿一笑，以玳安馬首是瞻。
“那算他們的造化，玳尊管宅心仁厚。”
說罷，便抄起一旁的瓦磬兒來，當(dāng)兒當(dāng)兒的敲了幾下，厲聲高喝。
“放晌食了！”
此話一出，那十幾個役夫和正在干活的健婦都齊齊的放下了手里的東西，拿袖子一抹臉上的汗珠子，便歡天喜地的往一旁走去。
“來來來，炊餅在這啊！”
三寸丁谷樹皮一樣的武大郎張開一張怪口，笑的一口黃牙都咧出來了。
這些日子修路，本來他以為他這炊餅都賣不出去了。
沒想到那西門大官人竟然是個心善的，找了役夫修路還管飯。
這可是頭一回，以往役夫就算是服官役那都是自備口糧，能有點工錢都不錯了。
哪有管飯的？
更別說這飯也是在他們這紫石街上賃買，還方便了他們這些商戶。
“來，一人三個，不夠再來拿啊！”
一旁的潘金蓮一邊用荷葉搭著，嫩蔥兒一樣的手指頭將鍋里白胖的炊餅撈出來遞給役夫們。
看的武大郎眼熱。
十幾個役夫和十幾個健婦一天要在他這吃兩頓，一個人一頓合五個炊餅。
他一天蒸三百個炊餅，一個炊餅合七文錢，他買的多，便做價六文錢。
這三百個炊餅，一天就是兩貫半錢，這十天下來，他已經(jīng)攢了足有二十五六貫哩！
拋去成本，也有了十幾貫錢的利市。
看著一旁忙活的粉白脖頸間些微有些汗水的自己渾家，武大郎心里只覺得有些對不起她。
‘待這邊事情完了，便尋王干娘幫我買兩匹絹布來，再尋些好綿，給大姐做身好的棉袍。’
武大郎心里正在尋思，一旁清脆的聲音傳來：
“大郎，你這生意可真好。”
一旁的鄆哥兒眼看著武大郎忙活，心里有些酸意。
看著那役夫們一邊拿著武大郎的炊餅，一邊去一旁的煮肉鋪子討肉來吃，心里更是像是貓爪子撓一樣。
他家是賣果子的，這些役夫的飯食中有肉有湯有炊餅都已經(jīng)是這時候極少數(shù)的好招待了。
更不可能給果品吃，自然也就沒有他的錢。
而這修路讓他也好些天沒去做買賣了，此時正是心焦的時候。
武大郎聽著鄆哥的話，嘴上笑的更開心了。
從蒸鍋里拿出幾個炊餅，遞給鄆哥兒。
“你且拿回去，跟你老父吃。”
鄆哥趕緊踹進(jìn)懷里，一是生怕炊餅冷了，二也是暖暖身上。
得了蒸餅，鄆哥兒也就沒那么急了。
歇工的役夫們手里拿著夾著爛煮豬肉的炊餅，就著肉湯煮爛的蘿卜，一眨眼功夫便吃的溝滿壕平。
在已經(jīng)擦得油亮的袖子上擦擦嘴，便重新回到了地上開始墊磚起來。
這時候沒有橡膠錘，墊青磚全靠人手拿著裝滿了土的布墩在地上砸。
紫石街三百多米的路，只花了十天就把清理舊磚，夯實土層這種事做完了，都到了鋪青磚的地步。
要知道這可是冬天啊，這速度堪稱神速。
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役夫，武大郎收了蒸籠嘆了口氣。
“只盼他們多修兩日。”
一旁的鄆哥兒鼻子嗤了一聲。
“大郎你是不曉得，這些役夫服役平時可都是自帶著干糧。
當(dāng)初府里征俺老爹去修渠，就給了一石干倉黃米。
若不是西門大官人心善，你上哪掙這等橫財去！”
武大郎連連點頭，嘴里也稱道：
“待西門大官人回來了，可得好好在佛前上兩株香。
謝謝大官人。”
一旁的潘金蓮悄悄豎起耳朵，只覺得心里像是長了草一樣。
“好一個西門大官人！”
看著眼前堂堂一表，凜凜一軀的西門慶，曾平捋著青須夸贊。
“兄長別送了，外面恐有賊匪，我這便走了！”
手里拎著刀，西門慶唱了個大喏。
身后跟著幾個手里提著桿棒，腰里綁著短刀的院公，順著之前時遷特意留下的腳印一路找去。
很快，西門慶一行人就來到了北路口。
隔著挺老遠(yuǎn)，就聽見兩個人在那里叫喊。
“你這潑賊快還我，那是我家傳的寶貝！”
一個尖利的聲音透露著焦急。
另一個聲音粗獷渾厚，卻帶著暴戾：
“你這廝竟敢來乍我的寶貝！今天爺爺非打得你這廝認(rèn)不得娘！”
那西門慶心中有了分曉，趕緊便要追上去，卻被一旁的院公輕輕拉住：
“大官人！”
一旁的老院公是老人兒了，精明的很，悄悄的道：
“這外府不比府內(nèi)，小心有詐啊！”
沒想到西門慶卻一擺手，目露堂堂。
“無妨，我行得正，坐得端，天公垂賜，怕的甚么！
你等且跟我來便是！”
說著，拎著樸刀引路前去。
那院公和護(hù)院沒奈何，只得跟上去，心中卻也贊嘆。
這西門大官人不愧是家學(xué)淵源文武雙全，端的是一條好漢子！
西門慶捻著樸刀，快走幾步，只見一顆偌大榕樹下，一個鼠灰色短打的漢子正和一個肥漢撕斗。
那肥漢被漢子斗的怒起，手里便反手一拔。
嗆啷一聲，拔出一口長刀來，兜頭就劈。
西門慶見得眼熱，手里樸刀一甩，蕩開長刀，一聲暴喝：
“好賊子！”
地上的時遷長出一口氣，準(zhǔn)備去摸腿叉子的手收了回來。
心道哥哥誒！
你若是再晚來半刻，我便結(jié)果了他性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