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羅看著有些失態(tài)的克魯斯，心中暗暗嘆息。
他注意到，克魯斯將軍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優(yōu)哉游哉，似乎已經(jīng)從戰(zhàn)敗陰影中走出，但其眼底深處的那抹焦慮和急于逃離的渴望，卻絲毫未減。
這種刻意的放松，更像是一種麻痹自己的偽裝。
“我們的調(diào)任申請，都被壓下了。”
科羅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國內(nèi)的意思很明確，我們倆，現(xiàn)在是一條船上的人。在找到合適的接替者，或者局勢明朗之前，我們必須穩(wěn)住這里的局面?！?/p>
克魯斯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重新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問道：“威利斯和道格拉斯那兩個家伙呢？他們怎么樣了？”他問的是參與那場海戰(zhàn)的驅(qū)逐艦支隊指揮官和航母艦長。
“他們經(jīng)常聚在一起。”
科羅回答道，“據(jù)說精神狀態(tài)調(diào)整得還不錯，畢竟……他們算是盡力了。戰(zhàn)后心理評估報告也顯示，他們的情況相對穩(wěn)定?！?/p>
某種程度上，直接參與戰(zhàn)斗的軍官，反而更容易從特定的軍事角度去接受和消化失敗。
“那鮑恩斯米特呢？”
克魯斯又想起那個幸運的、因為航母艦隊滯后而未能參與那次行動的卡爾號航母指揮官。
“他？”
科羅撇了撇嘴，“他和威利斯他們本來就沒有一起參戰(zhàn)，現(xiàn)在更湊不到一起。聽說他樂得自在，正好趁這個機會加強他的飛行員訓練，好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過一樣。”
克魯斯冷哼一聲，沒有評價。
他轉(zhuǎn)而問道：“基地的維修工作呢？特別是那些受損的艦艇，進展如何？”
談到具體事務，科羅恢復了職業(yè)化的語氣：“已經(jīng)秘密展開了，將軍。但是您知道的，受限于這里的條件和保密要求，我們只能進行一些最簡單的應急修復，確保艦體不會進一步惡化，以及基本的航行安全?！?/p>
“大部分的結(jié)構(gòu)性損傷、雷達和武器系統(tǒng)的徹底修復，都必須等回國進入干船塢后才能進行?！?/p>
“目前的工作重點，更多是詳細統(tǒng)計每一處受損細節(jié)，出具盡可能精確的修復報告單和所需零配件清單，為后續(xù)的大修做準備?！?/p>
這也就意味著，這支駐扎在東洋的雄鷹艦隊，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nèi)，其戰(zhàn)斗力將維持在一個極低的水準，幾乎失去了實質(zhì)性的威懾能力。
這對于克魯斯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他揮了揮手，示意科羅可以離開了。
當辦公室門再次關上，只剩下他一人時，克魯斯臉上的煩躁和強硬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茫然。
他望著窗外陰霾的天空，以及遠處港口里那些如同受傷巨獸般趴窩的艦船輪廓，感覺自己就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曾經(jīng)的威風凜凜早已被現(xiàn)實的鐵籠磨滅，只剩下等待未知命運的煎熬。
紅山基地的燈光徹夜長明，映照著邁向深藍的堅定腳步；而東洋基地的陰霾下，只有困獸猶斗的無奈與沉寂。
時代的洪流，就在這鮮明的對比中，洶涌向前。
東荒部落，雄鷹部落駐軍基地。
指揮官辦公室內(nèi)的空氣，仿佛比往日更加粘稠沉重?？唆斔箤④妱倓偮犕昵閳蟛块T關于東洲海域最新動態(tài)的簡報，那只端著威士忌酒杯的手，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菲律部落、千佛部落、尼硬部落……甚至連那個滑不溜手的李家坡，高層都被大酋長‘請’去了？”
克魯斯的聲音帶著一絲干澀，他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卻未能澆滅心頭那股莫名的焦躁。
“看來，華盛頓是鐵了心要在這片海域，下一盤大棋了?！?/p>
他放下酒杯，雙手用力搓了搓臉，試圖驅(qū)散那股深深的無力感。
“東洲海域……從此多事矣?！币宦曢L嘆，道盡了他身為前線指揮官，卻對大局走向無能為力的頹喪。
科羅將軍站在一旁，面色同樣凝重。
他理解克魯斯的心情，事實上，他也抱有同樣的想法。
“將軍，局勢確實不容樂觀。大酋長此舉，意在整合東洲海域圈的力量，構(gòu)建一道針對龍夏的新鎖鏈?！?/p>
“未來的對抗，恐怕不會再局限于小規(guī)模的摩擦和試探?！?/p>
“沒錯！”
克魯斯猛地站起身，走到墻上的巨幅海域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龍夏部落漫長的海岸線上，“龍夏海軍通過上次一戰(zhàn)，算是徹底打開了局面，打破了我們經(jīng)營多年的第一島鏈封鎖?！?/p>
“但他們與我們，根本理念不同！我們追求的是基于規(guī)則的國際秩序，是由雄鷹部落主導的‘自由航行’！”
“而他們呢？他們追求的是民族復興，是區(qū)域主導權，是他們所謂的‘和平發(fā)展’！”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批判，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他們的發(fā)展，必然觸碰到我們的核心利益。蛋糕就那么大，他們多分一塊，我們就少一塊。”
“未來在這東洲海域圈的對抗強度，絕對會遠超世界其他任何熱點地區(qū)，甚至比中部地區(qū)的治安戰(zhàn)更加兇險、更加直接！這是體系性的碰撞！”
克魯斯轉(zhuǎn)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科羅：“你明白嗎，科羅？這里即將變成一個巨大的火藥桶！我們留在這里，不再是威懾，而是可能最先被引爆的炮灰！”
“我必須離開，你也一樣，我們必須盡快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科羅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何嘗不想離開？
上次海戰(zhàn)的陰影依舊籠罩在基地上空，士兵士氣低落，裝備修復緩慢，國內(nèi)支援曖昧不明。
留在這里，每一天都是煎熬。
“還有龍夏部落那些人！”
克魯斯似乎找到了宣泄口，繼續(xù)抱怨道，“他們做事的方式，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福野號航母，他們說賣就賣了，還賣出了天價，在整個藍星層面可以說打開了軍售局面?！?/p>
“歐羅巴海域的訪問也搞得風生水起?？善珜ξ覀?，對東荒部落這件事，就這么拖著！他們到底想干什么？難道指望我們主動跪下來道歉嗎？”
“真是效率低下，不可理喻！”
這種抱怨，更像是一種敗軍之將的無能狂怒。
他既希望事情盡快了結(jié)，自己好脫身，又對龍夏方面不按常理出牌、掌握著事件節(jié)奏而感到憤懣。
科羅附和道：“確實，他們的節(jié)奏很難把握。或許，他們就是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或者說，在等我們露出更大的破綻?！?/p>
就在兩人相對無言，沉浸在各自煩悶思緒中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一名情報部門的中校軍官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異樣。
“將軍，您之前特別吩咐關注的事情，有結(jié)果了?！?/p>
克魯斯精神一振：“說！”
“龍夏部落外事部，于他們的首都時間上午八點十分，面向全球發(fā)布了最新公告。這是公告全文?！敝行⒁环荽蛴『玫奈募f了過來。
克魯斯幾乎是搶一般抓過文件，科羅也立刻湊上前。兩人目光迅速掃過那措辭嚴謹、卻字字千鈞的文字。
公告的核心內(nèi)容清晰無比。
其一，嚴正指責東荒部落在此前海戰(zhàn)中，主動無端挑釁，并在遭遇可恥失敗后，至今未能就其挑釁行為給出任何令人滿意的解釋和交代。
其二，劃出明確紅線，要求東荒部落必須在今日24時之前，就此事件做出正式、負責任的答復。
其三，發(fā)出嚴厲警告，若東荒部落逾期未能滿足要求，龍夏海軍將不得不采取必要的“戰(zhàn)略調(diào)整”，以捍衛(wèi)國家主權與尊嚴，屆時一切嚴重后果，均由東荒部落單方面承擔。
其四，意味深長的喊話，公告最后，還“希望”東洲海域圈相關國家，能夠秉持公正，為維護地區(qū)和平與穩(wěn)定發(fā)揮建設性作用，“勿暗中搞小動作，以免引火燒身”。
“24點……戰(zhàn)略調(diào)整……”
克魯斯喃喃自語，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們這是最后通牒！他們所謂的‘戰(zhàn)略調(diào)整’會是什么？加強巡邏？封鎖？還是……直接軍事打擊？”
科羅的注意力則更多放在了最后那句喊話上：“將軍，他們這是在敲打整個東洲海域圈！他們肯定已經(jīng)察覺到了什么！我們在秘密聯(lián)系那些國家的事情，恐怕瞞不住了！”
這份措辭強硬、時限緊迫的公告，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實則暗流洶涌，瞬間在藍星各主要大國的權力中心激起了千層浪。
幾乎所有關注東洲海域局勢的國家高層，都在第一時間研讀了這份公告。
他們的反應各不相同，但無一例外，都感受到了其中蘊含的巨大壓力和戰(zhàn)略決心。
在尼硬部落的都城，酋長與幕僚們緊急開會，會議室煙霧繚繞。
“龍夏這最后一句，分明是說給我們聽的！”
一位安全顧問語氣肯定，“我們派人去雄鷹部落的消息，他們肯定知道了！這是在警告我們，不要選邊站，更不要在背后捅刀子！”
在菲律部落的馬城，高層同樣惴惴不安。
“‘勿暗中搞小動作’……這指向性太明顯了。龍夏的情報能力，比我們想象的要強得多。我們與雄鷹部落的接觸，必須更加謹慎了?！?/p>
在千佛部落的曼城，王室與軍方權衡著利弊。
“龍夏顯然不滿于我們與雄鷹部落走近。他們現(xiàn)在展現(xiàn)出如此強硬的姿態(tài)，我們?nèi)粢晃兜瓜蛐埴?，恐怕真會‘引火燒身’?！?/p>
而被許多國家私下懷疑與雄鷹部落接觸最深的鐵猴部落，其外交部發(fā)言人卻在面對記者追問時，表現(xiàn)出了“死鴨子嘴硬”的強硬姿態(tài)。
斷然否認有任何“背后捅刀子”的行為，聲稱鐵猴部落一貫奉行獨立自主的外交政策，并反過來指責某些國家“無端猜疑，破壞地區(qū)互信”。
至于李家坡、馬來部落等國的決策層，在仔細衡量了公告的分量后，雖然內(nèi)心同樣忐忑。
但基于對雄鷹部落傳統(tǒng)強勢地位的依賴以及對龍夏長期戰(zhàn)略意圖的疑慮，最終還是做出了傾向于雄鷹部落的選擇。
只是這種選擇，在龍夏如此明確的警告下，顯得更加隱秘和謹慎。
而在更廣闊的國際視野中，其他地區(qū)的國家和組織，則抱著不同的心態(tài)觀望著。
有的認為龍夏部落四面出擊，同時與雄鷹部落、東荒部落乃至潛在的東洲海域圈諸國對立，實屬不智，是在“多面樹敵”。
有的則暗自欽佩龍夏部落的強勢與勇敢，敢于直接挑戰(zhàn)雄鷹部落主導的舊秩序。
但無論是哪種看法，各國高層都普遍感受到，在大國博弈的驚濤駭浪中，小國生存之艱難，各有各的煩惱，各有各的危局，一步走錯，便可能萬劫不復。
就在東洲海域圈諸國因龍夏公告而心思浮動之際，處于風暴眼的東荒部落，其反應則更為直接和激烈。
內(nèi)閣府邸內(nèi)，一聲清脆的瓷器碎裂聲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八嘎！胡說八道！欺人太甚！”
東荒部落內(nèi)閣魁首面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腳下是剛剛被他摔得粉碎的珍貴瓷杯碎片。
他手中緊緊攥著那份由外事部緊急送來的龍夏公告譯文，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jié)發(fā)白。
“我們并非沒有協(xié)商！是他們拒絕了我們所有的協(xié)商提議！”
魁首對著面前噤若寒蟬的內(nèi)閣官員和外務省次官咆哮道，“他們提出的條件根本就是羞辱！要我們公開謝罪，賠償巨額損失，嚴懲相關人員……這讓我們?nèi)绾谓邮?？?/p>
“這根本不是協(xié)商，這是最后通牒！而現(xiàn)在，他們居然倒打一耙，說我們未給交代？冤枉！這是赤裸裸的冤枉！”
他感覺一股血氣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fā)黑。
龍夏公告將他置于一個極其被動和危險的境地。
答應龍夏的條件？國內(nèi)右翼勢力和軍方絕不會答應，他的內(nèi)閣立刻就會垮臺，他們將會更加難受，很有可能會有性命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