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抓住龍椅扶手,指節(jié)發(fā)白,嘶吼道:“反賊!他們是反賊!意圖謀逆!死不足惜!”
“商容!你…你再敢胡言,休怪孤王不念舊情!”
“舊情?”商容眼中最后一絲希冀徹底熄滅,只剩下冰冷的絕望和死志。
他猛地踏前一步,幾乎要踏上御階,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審判,直刺帝辛的靈魂深處:
“三問大王!”
“亦是老臣最后一問!”
“大王身邊,那壽仙宮中,蠱惑圣心,殘害忠良,穢亂宮闈,以人心為食,以妖法禍國者,究竟是人,還是妖?!”
“那費仲、尤渾,諂媚逢迎,構(gòu)陷忠良,助紂為虐者,究竟是臣,還是倀鬼?!”
“大王!您究竟是圣主明君,還是…被妖邪操控、蒙蔽心智,親手將祖宗基業(yè)推向深淵的…亡國之君?!”
轟!!!
‘妖妃’二字,如同九天驚雷,在九間殿轟然炸響!
所有大臣駭然失色,渾身冰涼!
這是自比干之后,第一次有人敢在朝堂之上,在帝辛面前,如此赤裸裸地直指壽仙宮那位!
這已不是進諫,這是以命為引,點燃焚天之火!
“商容!老匹夫!你…你竟敢污蔑娘娘!你找死!!”費仲、尤渾也被嚇得魂飛魄散,尖聲厲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帝辛更是如同被踩中了最痛處,徹底瘋狂!
比干臨死前的目光,妖妃的魅惑,心口的冰冷,被當眾戳破的恐懼與暴怒…
種種情緒瞬間沖垮了他最后一絲理智!
“住口!住口!!!”帝辛雙目赤紅,狀若瘋魔,猛地從王座上站起,抽出腰間佩劍,劍鋒直指階下的商容。
聲音嘶啞破裂,充滿了歇斯底里的殺意:“老賊!你辱及孤王,污蔑國母,罪該萬死!來人!給孤拿下!將這老匹夫碎尸萬段!!!”
殿中侍衛(wèi)被帝辛的瘋狂所懾,一時竟無人敢動!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空氣凝固的瞬間!
商容仰天發(fā)出一聲悲愴至極的長嘯!
嘯聲中,有對社稷的絕望,有對先王的愧疚,更有以身殉道的決然!
“昏君!妖妃!爾等禍國殃民,倒行逆施,天理不容!今日,老臣便以這腔熱血,喚醒這朗朗乾坤!”
話音未落,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商容猛地抬手,拔下了束發(fā)的那根暗金玄鳥發(fā)簪!
發(fā)簪在殿內(nèi)昏暗的光線下,竟驟然亮起一抹微弱的、卻無比純粹的金輝!
下一刻!
商容用盡全身力氣,將頭狠狠撞向身旁那根支撐著九間殿穹頂、雕刻著盤龍云紋的蟠龍金柱!
“咚!!!”
一聲沉悶得令人心臟驟停的巨響,響徹大殿!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鮮血,并非尋常的鮮紅,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比干心口般的淡淡金芒,如同最凄艷的花朵,在冰冷的蟠龍金柱上,猛然綻放!
商容枯槁的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量,沿著金柱緩緩滑落。
他并未立刻倒下,而是靠著柱子,雙目圓睜,死死地、死死地盯著王座之上那狀若瘋魔的帝辛!
眼神中,再無憤怒,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洞穿一切的悲哀與憐憫。
那目光,比最鋒利的刀劍更讓帝辛心膽俱裂!
他顫抖著沾滿金血的手,艱難地探入懷中,似乎想掏出什么。
“老…老臣…死…諫…”商容的嘴唇艱難翕動,發(fā)出最后幾個模糊的音節(jié),氣若游絲,卻深深烙印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
終于,那不屈的頭顱緩緩垂下,身軀徹底軟倒。
一截染血的、寫滿字跡的白色布帛,才從他懷中滑落一半,便被噴涌的鮮血浸透了大半,只能隱約看到開頭幾個觸目驚心、以血寫就的大字:“誅妖妃,清君側(cè)…”
九間殿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唯有那蟠龍金柱上,刺目的、帶著淡金光芒的鮮血,還在緩緩流淌、滴落,敲打在冰冷光潔的金磚上,發(fā)出“嗒…嗒…嗒…”的輕響,如同大商王朝走向滅亡的喪鐘!
帝辛手中的寶劍“當啷”一聲掉落在金階之上。
他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著跌坐回王座,臉色慘白如紙,瞳孔渙散,巨大的恐懼和那無法言喻的空洞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商容臨死前那最后的目光,如同最深的烙印,灼燒著他的靈魂!
費仲、尤渾癱軟在地,抖如篩糠,褲襠一片濕熱。
殿中群臣,或掩面而泣,或渾身顫抖,或目眥欲裂卻不敢言!
巨大的悲憤與恐懼,如同冰與火,在每個人心頭瘋狂交織!
深宮,壽仙宮。
正慵懶品著美酒的蘇妲己,手中的玉杯猛地一頓!
她霍然抬頭,妖媚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怒!
她清晰地感應(yīng)到了九間殿方向,那股沖天而起、以生命和浩然正氣點燃的悲憤意念!
以及…那讓她本能感到一絲厭惡和忌憚的、微弱的淡金血芒!
“商容…老匹夫!”蘇妲己絕美的臉龐瞬間扭曲,眼中殺機暴漲!“竟敢以死相搏?!”
她猛地捏碎了手中的玉杯,鮮紅的酒液如同鮮血般流淌下來。
“好!好得很!一個比干,一個商容…還有方弼方相…這大商的脊梁,終于被本宮…一根根敲斷了!”
她的聲音冰冷刺骨,充滿了掌控一切的快意,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那浩然正氣與淡金血芒激起的細微波瀾。
朝歌城上空,陰云密布,愁云慘淡。
一聲凄厲的玄鳥哀鳴,劃破長空,久久回蕩。
……
商容血濺九間殿的慘烈,如同最后一盆冰水,澆熄了朝歌城內(nèi)僅存的一點忠臣熱血。
那蟠龍金柱上未干的金紅血跡,無聲地訴說著帝辛暴政的肆無忌憚。
恐懼徹底籠罩了這座曾經(jīng)繁華的都城,妖云如濃墨,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但在壽仙宮內(nèi),卻彌漫著一種扭曲的、病態(tài)的‘安寧’。
帝辛斜倚在軟榻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殿頂繁復(fù)的藻井。
商容臨死前那穿透靈魂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腦中反復(fù)閃現(xiàn),帶來一陣陣冰冷的戰(zhàn)栗和難以言喻的空虛。
他需要更強烈的刺激來麻痹自己,需要妲己那蝕骨的溫柔來填補心口的空洞。
蘇妲己依偎在他身側(cè),纖纖玉指輕輕撫摸著帝辛緊蹙的眉頭,吐氣如蘭,將一股股精純的魅惑妖力不著痕跡地渡入帝辛體內(nèi),熨帖著他混亂的心神。
她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商容的死,如同搬開了一塊極為礙眼的石頭。
然而,她并未徹底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