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和綠野的交界處,王啟的部族被困于此地,天空之中,巨大的蒼鷹不曾離去,它監視著一切,待祭祀之后,想必必定會再次卷土重來。
“鷹誹!”王啟低聲咀嚼這個名字,眼眸中滿是殺意。
在那幾個部族離開后,他從同樣受傷不輕的石小魚嘴中,聽到了事件的全貌。
“在王啟大哥你走后,部族之內本想進去尋你,但沙漠邊緣,突然卷起任何人都無法進入的狂風,我和幾位巫祝,還有石山族長他們試過許多辦法,但都無法突破進入其中。”
“于是,部族在進行一番商議后,決定原地等待沙暴平息,沒人愿意相信,王啟大哥你死在了沙漠中,我們都相信你活著……”
“只是可惜,在等待的第二天,那幾個部族追上來襲擊了我們,幾位族長都被瞬間擊敗,我們幾位巫祝上前,也都不敵,戰士們想要突出重圍,更是被殺死了幾十位……”
石小魚躺在擔架上,看著面前的王啟,嘴角勉強露出一絲微笑:
“但果然,王啟大哥你最終平安的回來了,這……算是最好的消息了。”
王啟聞言,低頭沉默不語,他看向石小魚的腿部。
他雙腿此時戴著夾板,眼眶濕潤,嘴唇顫動,臉上滿是不甘和憤恨,在那場戰斗中。
他的雙腿被無情打斷,最起碼兩個月內,他都無法再次站起。
且就算最后治好,說不定還會留下后遺癥,這又怎么讓他不恨?!
“但這些都和王啟大哥沒關系,要怪……就怪我們是蚩尤的后裔吧……”
石小魚心中很清楚,王啟消失在沙漠中,是為了部族前去探路,而他們被后續追上來的部族俘獲,也是和他們部族的身份有關。
這一切,和王啟并無關系,所以再怎么樣,他也沒有對王啟有一絲一毫的怨言。
只是,石小魚微微昂頭,看向自己打著夾板雙腿的時候,心中總涌起一股無力感。
“要是……我能更強大一些就好了!這樣……我就能保護好族人們!!”
石小魚心中的想法王啟并不知曉,他只是握緊拳頭,在深吸一口氣后,開口道:
“石小魚,此次動手的,都有哪些部族的戰士?”
“把他們……全部都告訴我!”
“王啟大哥,你要干什么?”石小魚聞言,表情有些焦急:“你該不會……還要去找他們吧。”
“王啟大哥,別去了,你……打不過他們的!我……不想看著王啟大哥你死去啊!”
一番話語下來,少年竟淚眼朦朧:“那些都是我們部族的過錯,王啟大哥,別深究了,我們趕緊離開這里吧……”
“我也想,”王啟低聲道:“但小魚,你莫不是以為,他們愿意就此放過我等了?”
“不可能的!”
“等那場祭祀結束后,他們絕對還會再次找上門來,所以,小魚,告訴我!”
“真正的敵人是哪個部族?!亦或者……所有的部族都動手了!!”
王啟盯著落淚的少年,他握緊拳頭,胸膛中的火焰在熊熊燃燒。
“我不管石落以往的恩怨,幾百年過去,是對是錯已無心爭論。”
“但我知道,此時此刻!”
“有人殺死了我部族之中的戰士,還把部族內的巫祝全部打傷!小魚,千里,石山族長……”
胸腔中的火焰已然要把他燒成灰燼,王啟絕不會就此作罷!
見石小魚一直都不愿意說出誰動的手,王啟豁然站起身來,走向一旁。
在邊上,零零散散幾十個擔架被擺放在空地上,部族人們用木棍搭起來棚子,防止他們被曬傷。
王啟一一望去,光是他認識的人便有,石山族長,北雨族長,風與族長,千和族長,石小魚,石千里,北幽巫祝,風澤巫祝,千木巫祝,千華林巫祝,以及上一任風堵部族的族長,風辰。
部族之內,高端的戰力全部都在此處了。
在這其中,石山受到的傷害最大,他此刻雖然得到了救治,卻還昏迷不醒。
王啟查看過,石山雖然現在已經性命無憂,但想醒來也最起碼需要三天!
而其他幾位族長,雖然同樣受傷不輕,但好在都還能勉強開口說話,憑借他們強大的身體,要不了多久,便能脫離險境。
至于幾位巫的情況,卻比看上去還要嚴重一些。
在這其中,首當其沖的便是千西部族的巫祝千木,身為沒有戰士體魄的巫,他實在是太老了。
王啟上前探查后發現……此次,就算千木能夠熬過去,卻也活不了多久了,可謂是元氣大傷,壽命也走到了盡頭。
但千木卻似乎不以為意,他抬起頭來,直直地看著王啟道:
“啟巫此次前來,怕不是僅僅為了查看我們的傷勢吧?”
王啟聞言,緩緩點頭后,開口詢問:“動手的部族,有哪幾個?”
“呵呵,”千木聞言,冷笑道:“前來襲擊的四個部族,駱明首當其中,雖未下死手,我們幾人卻全被其打傷!”
“而死去的那幾十位戰士,還有包括我那傻兒子在內的幾位族長,都是那名叫鷹誹的壯漢一人所為。”
“幽藍部族呢?”王啟詢問道。
“那老頭子倒是沒有動手,但我等部族之人想要逃跑之際,也是他掀起風沙,封鎖我等的出路!”
“至于最后和啟巫你交情不錯的鯀?他倒是沒有動手,不如說,等那幾位動手完畢后,他才趕到現場,似乎還和駱明有過爭吵。”
“可以這么說,族人們遭此困境,那幾位族長都難逃其咎!”
“但要論首惡,”千木看向一旁渾身被鋪滿藥草的千和,咬牙切齒道:“自然是鷹天部族的鷹誹!”
“鷹誹嗎……我知道了!”王啟重重點頭,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
先前與那幾位族長交談時,最囂張的也是鷹誹無疑,而王啟也在心中決定了首誅對象。
“鷹誹!”王啟眼眸中迸射冷光,他剛要轉身離去,卻突然被千木拉住褲腳。
“千木巫祝,還有什么事情嗎?”王啟詢問道。
“沒什么,”千木偏過頭去,蒼老的語氣有些顫抖:“小子,別死了!”
王啟聞言一怔,隨即點頭,語氣堅定道:“我會回來的!”
在看過千木后,王啟又查看了一番其他人的傷勢,似乎毫不在意的北雨,沉默寡言的千和,以及不想多說,并詢問風辰情況的風與。
“風辰老族長狀態還好,他身為三階銅皮戰士……且并未被抓走,雖然受傷嚴重無法行走,卻也沒有大礙了。”
王啟如實告知,讓風與放下心來,之后又交談了幾句后,他又來到了石千里的帳篷前面,只是才一臨近,他便聽到了笑聲。
王啟望去,看到的便是已經能站起身,在北幽身旁忙前忙后照顧的少年。
為了讓心上人開心,減緩些傷痛,少年一直掛著笑意,時不時講述一些糗事來引起北幽的注意。
見兩人恢復的不錯,王啟止住腳步,識趣的沒有上前打擾他們。
“這么看的話,石千里借著這次事件,說不定和北幽要成了,到時候,我也許該幫忙撮合一下……”
心中閃過這個想法,王啟離開滿是傷員的帳篷,找到看管物資的戰士們詢問:
“這次損失了多少物資?”
“回啟巫,”鼻青臉腫的戰士面色憤怒的回答道:
“那群人把我們的馬匹幾乎全部搶走了,說是要拿去祭祀,還有食物,也沒給我們留下多少!”
“還夠吃多久?”王啟接著問道。
“啟巫,部族內目前的食物……只夠我們吃到明日午時了……”戰士低聲回答,臉上滿是挫敗和不甘。
他抬起頭,表情十分茫然,不安,他詢問王啟道:“啟巫,我們接下來該怎么辦啊?”
王啟壓下心中怒火,低頭思忖道:“等下,你讓沒有受傷的戰士們去赤水邊試試看,能不能釣上魚來,如果可以,應該能緩解一下。”
“至于其他的……”
王啟看向四周,一側是荒漠,一處是綠野,沙漠之中現在并無生機,自然也并無食物。
而綠野之中,雖有綠意,但在去年的大雪肆虐下,想要找到能供給一個一千多人大部族的食物,實在是難如登天。
恰在這時,天空中響起一道嘹亮的鷹唳,王啟抬頭觀察后復又看向戰士,突然開口:
“吃老鷹肉如何?”
“唳——”
不久后,略帶凄慘的鷹叫聲中,天空中監視的蒼鷹滴血跌落在地,王啟走上前去遞給戰士:
“去把這只鷹燉湯,先給傷員們喝下吧。”
戰士聞言點頭:“是,啟巫!”
“只是啟巫……一只蒼鷹肉,攏共也就這些,也只夠傷員們吃了。”
“到了明日,我們的食物依舊會消耗殆盡。”
“這些你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的,”王啟的視線看到東方,仿佛能穿透幾十里的距離,看到那山丘之上,已然開始準備的祭祀。
“最多明天,我們這邊……就會有食物了!”
遙遠的天際,光芒隨著地平線被拉遠,昏暗把沙地和綠野籠罩。
夜色下,一道人影在突然逸散的霧氣中慢慢消失,很快便不見了蹤影。
………………
一座山丘之上,隨著夜色降臨,聚集在此的戰士們卻并未停下動作,他們打著火把,在松脂燃燒的“噼啪”聲中,扛來宰殺好的牲畜,上好的稷種,被打磨的光潤的玉石。
所有的一切,都按照祭祀儀式所需要的位置擺放,分毫不差,而擺放這一切的戰士們,臉上也帶著虔誠的表情,不敢有絲毫懈怠。
一切,都為了明日正午時分的祭祀。
駱明和另外兩位族長看著被布置好的一切,直到祭壇被搭建完畢,一切都準備就緒,幾人面上的表情才松下些許。
鷹誹率先看向駱明開口道:“總算把這些玩意搞定了,駱明,這樣一來,明日的祭祀,就不會出岔子了吧?”
駱明聞言,面不改色:“如果沒人來壞事的話,不會。”
“那若是有人壞事呢?”幽藍輕咳一聲,抓住重點。
“那就要看,”駱明看向兩位族長,嘴角微翹:“二位族長能否解決了。”
“明日開始祭祀之后,我是絕對無法分心的,但凡被影響,讓神女力量逸散,不止是我,在場的所有人都難逃一劫。”
駱明指向沙漠方向:“各位可以想象,若是神女力量最終暴走,周圍的一瞬之間化作荒漠,瞬間蔓延百里,甚至千里。”
“那樣的力量,我等四階的實力,絕無一絲一毫生還的可能!”
“哼!少拿這話嚇唬我們,”鷹誹額頭浮現幾滴冷汗,他大聲道:“明日,哪怕是一只蚊子,也絕對飛不進祭祀的現場!”
“哦?我看未必,”一旁的幽藍提醒道:“鷹誹族長,你可不要忘記你做的事情。”
“明明說好放過人家,結果卻還讓自己部族的蒼鷹日夜監視。”
“鷹誹族長,你就不怕他們狗急跳墻?”
“若是因此壞了這場祭祀,你又該如何擔責?!”
“擔責?!”壯漢嗤笑一聲:“我早說了,應該把那些人全部殺了,還能多上一些祭品。現在你們倒是擔心起來被他們破壞祭祀了。”
“要我說啊,現在我就去找他們,把所有人殺掉如何?”
鷹誹提出一個血腥的建議,他看向駱明,卻見他眉頭微皺,出生訓斥:
“鷹誹,不要節外生枝,若是惹得神女不高興了,她明日不配合怎么辦?!”
“我不管你明日過后是不是要去追蹤那個部族,我不在乎!“
“但在后日之前,你給我管好自己,不準你離開此處祭壇半步!”
駱明一連串毫不客氣的訓斥,讓鷹誹這位本就暴脾氣的壯漢十分難受,他不耐煩的擺手,大步離去: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跟著你們做事,真他娘的麻煩!”
看著走入搭建好帳篷內休息的鷹誹,幽藍眼神瞇起,看向祭壇方向:
“駱明族長,鷹誹族長似乎對你有些心生不滿,你不擔心他明日掉鏈子嗎?”
“他不會的,”駱明篤定開口:“鷹誹脾氣雖然陰晴不定,但他為了自己的部族,在明天也絕對會管好自己。”
“而我現在最擔心的,并非鷹誹。”
“哦——那不知,駱明族長更擔心誰?”
駱明轉身,瞳孔中映照出一位低矮老者,駱明眼神瞇起,藏起瞳孔內的那一絲戒備。
“是啊,擔心誰呢?”
“嚯嚯嚯,要我看,是駱明族長你杞人憂天了呢,除了鷹誹那莽漢,明日還會有什么事情呢?”
“對啊,誰知道呢?”
兩人交談,所說的話皆意有所指,靜謐的夜色下,每個人都各懷心思。
不久后,在幽藍犯困告別之后,駱明看了眼天色,選擇繞過自己休息的帳篷,來到營地內最大的帳篷前,輕聲開口:
“神女大人,您對休息的地方可還滿意?”
“……”帳篷內靜默半響,駱明也一直站在帳篷外等待,然后,女魃有些無奈的聲音響起。
“如果你不問的話,我確實睡得還挺香的。”
“抱歉,神女大人,是在下叨擾了。”駱明面不改色。
“如果你覺得冒犯的話,就不會這個時間來到此處了。”女魃的聲音從帳篷內傳出,有些飄忽,卻也十分好聽。
駱明聞言,再次抱歉:“神女大人,有些話,只有在夜間才能說與你聽。”
“在下,能進去一緒嗎?”
“唉……我不讓你進來的話,你怕是會在外面站一晚上吧?”女魃聲音頗為無奈。
“進來吧,駱明,我倒想知道,你到底要和我說些什么東西。”
“那便多謝神女大人了,”駱明沒有猶豫,推開帳篷的遮擋走入。
帳篷內,螢石照耀下,一張簡易的木床邊,神女衣著整潔,看著進入帳篷的老者,笑語吟吟道:
“說吧,小駱明,這次你又整了什么計劃?”
一聲小駱鳴,兩人似乎再次回到了幾十年前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