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柳建議再積聚三年，然后大舉伐蜀，郭默卻笑他過于持重。
　　
　　隨即郭景道轉(zhuǎn)向裴該，說我也研究過了昔日晉師伐吳之役別以為就你許季祖讀書多啊發(fā)現(xiàn)跟今日的形勢，還是有很大區(qū)別的。
　　
　　最大的區(qū)別，自然就是三國鼎立已久，士人百姓各居其地，各保其主，所以吳、蜀之力比今天要強得太多。尤其東吳，孫皓之時都還有力量北侵，不象如今的江南，也就趁著蘇峻造反冒過一回頭，還被順利給按了回去。
　　
　　其次巴蜀既定，陸抗乃上奏吳主，使實西陵、建平之守，目的乃是為了拮抗長江上游?？墒侨缃袂G州方向卻兵寡而力弱，尤其王敦還放了一個完全不通軍事的王在那里“倘若期以三歲，若王敦易以別將守荊襄，恐怕于我軍不利啊?！?br />　　
　　第三是建康方面的防御薄弱，不象當(dāng)年孫吳主力都在東線。晉伐吳之時，西線的王于十二月份出成都，乘舟船東下，先與杜預(yù)夾擊襄陽、武昌，三月而至建業(yè)；東線的王渾則是正月出師，卻因為與張悌、沈瑩等在江北激戰(zhàn)，導(dǎo)致反落在王之后。而如今咱們?nèi)魧⒅髁Ψ旁跂|線，可以直抵江邊，不必顧慮晉人北出。
　　
　　當(dāng)然啦，要防王敦從武昌乘船來援，因此“可先使巢湖水師出濡須口，封堵王敦東援之路，則渡江破建康易也。建康若破，武昌安能獨存啊？巴蜀之軍，未必要臨戰(zhàn)場?！?br />　　
　　裴該聞言，略略頷首，于是就問了：“巢湖水師，今可能用否？”
　　
　　這屬于軍政范疇，理當(dāng)由張敞回答。然而張敞曾任祖逖長史長達七年之久，為其統(tǒng)籌糧草物資，祖逖入職樞密使后，接替祖約任豫州刺史，今年年初才剛返回中朝，主掌兵部，于部中事務(wù)尚未理順，因而被迫轉(zhuǎn)過臉去，注目侍郎楊清。
　　
　　楊清倒是長期負責(zé)兵部的器械、物資，跟隨兵部從樞密省轉(zhuǎn)去尚書省根據(jù)新規(guī)定，兵部及下屬各司主官，皆命文職，副官則文武皆可事務(wù)嫻熟，經(jīng)驗豐富，就此代替尚書回答道：“臣等有負陛下所托，巢湖水師，恐怕尚不敷用……”
　　
　　他說一則國家用兵的重心，才剛轉(zhuǎn)向南線，此前對水師的人員、物資補充不夠，導(dǎo)致雖經(jīng)數(shù)載，大小船只仍然不足百數(shù)，其中樓船僅僅三艘而已估計是武昌水軍的四分之一。其次是無論造船工匠，還是合格的水兵，都比較難以招募，因而即便加大投入，相信在三年之內(nèi)，都很難在數(shù)量上、質(zhì)量上，得與敵軍相拮抗。
　　
　　當(dāng)然最重要的，是缺乏合格的水師將領(lǐng)，光靠那半吊子衛(wèi)循，根本就不行啊“衛(wèi)因之督造戰(zhàn)船、籌劃物資，勉強可用，至于率師御敵，恐怕難當(dāng)江南下將，況乎王敦??？”
　　
　　王處仲雖然也是北人，終究他南下已經(jīng)十來年了，獨鎮(zhèn)柴桑、武昌也有個五六年，該怎么打水仗，肯定早就練出來了呀。
　　
　　“是故以臣等預(yù)判，今日之巢湖水師，用陛下所授大拍桿，或可出濡須口，抵擋武昌方面等量舟船，但若王敦傾軍東下，恐怕難以阻遏三日，便將潰敗……”
　　
　　裴該聞言，微微一笑道：“卿之估判，仍嫌樂觀了些?！?br />　　
　　想當(dāng)年曹操在玄武池訓(xùn)練水軍，然后氣勢洶洶直下江南，打荊州主要靠的是陸軍，以及劉表過世導(dǎo)致荊襄分裂，而輪到打東吳的時候，卻仍被迫要啟用蔡瑁等人統(tǒng)領(lǐng)的荊州水師，這是為什么呢？因為池塘湖泊里的水文狀況，跟大江大河可是截然不同的啊，就好比江河與海洋也不同，江船不能入海作戰(zhàn)，則湖泊里練出來的水兵，又怎么跟正經(jīng)江上水軍交鋒呢？
　　
　　再者說了，雖然江南近十年來并無大規(guī)模水戰(zhàn)，終究武昌水師縱橫江上，調(diào)運物資、協(xié)助剿匪，經(jīng)驗是很豐富的；巢湖水師未經(jīng)一戰(zhàn)，純屬閉門造車，若是真在水面上遭逢了敵手，必致手足無措啊。
　　
　　光在船上立些大拍桿就有用了嗎？一則拍桿拉扯、轉(zhuǎn)動不易，且難以取準(zhǔn)，二則拍桿只能裝備在大船上，而目前巢湖水師可裝拍桿的樓船僅僅三艘……恐怕到時候拍桿最多鑿穿敵軍一兩條艦船，而敵方水兵就已然洶涌登舷入舟了吧。
　　
　　沉吟少傾后，裴該終于緩緩說道：“水上交鋒，唯有陶士行可任……”華軍中高級將領(lǐng)之中，也就只有陶侃有水戰(zhàn)經(jīng)驗了吧，看起來必須得把他從益州調(diào)到巢湖去啊。
　　
　　正如郭默所說，只要能夠擊敗，或者哪怕僅僅是封堵、遲滯武昌舟師東援，華軍主力便有望渡過長江，直逼建康城下，而是否要從巴蜀以大船臨江，其實意義不是很大。
　　
　　巢湖作為水師基地，別無二選，不僅水面廣闊，而且有濡須水可直通長江，只要能出濡須口，便可攔截柴桑、武昌方面的舟船東援。當(dāng)然啦，你首先得攔得住，其次須防王敦先期派船堵住濡須口最終還是打得贏打不贏的問題啊。
　　
　　不管怎么說，巢湖都已經(jīng)有一支成型的艦隊了，巴蜀水師則還是紙上預(yù)案，則將陶侃調(diào)去，指揮長江中游的水上戰(zhàn)斗，比他留在益州要有用得多。
　　
　　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即便陶士行，也不可能憑空變出舟船來，更難招募到更多合格的水師將兵，無論造船還是練兵，皆非一朝一夕之功。難道真要如許柳所說，期以三歲，再伐江南嗎？這時間也未免太久了一些啊。
　　
　　看起來除了拍桿之外，還必須新“發(fā)明”些水戰(zhàn)利器出來。
　　
　　于是裴該便命諸臣退下，唯留楊清，對他說：“朕思水上破敵之策……卿且為朕召彭子勤來……”
　　
　　彭曉彭子勤，目前從屬于兵部，為武庫司從六品員外郎員外郎指各司與副官平級的定額外吏員一直呆在絳邑附近的秘密基地搞研究。通過此前的一系列戰(zhàn)事，已經(jīng)證明虎蹲炮威力有限，無須大規(guī)模裝備，而大銅炮又不便于運用，所以彭曉的主要任務(wù)，仍舊是改良火藥。
　　
　　絳邑附近的秘密基地，知道的人不多，楊清久在兵部，自然是清楚的，而張敞初任尚書不久，就未必明晰了，故而裴該才讓楊清秘密下令，召彭曉歸洛，以便自己面授機宜。裴該的想法倒也很簡單，銅炮不是因為過于沉重，后座力也大，所以不便陸戰(zhàn)嗎？那若搬上樓船，用于水戰(zhàn)呢？
　　
　　拍桿從來都是建在樓船中部的，一船一桿，不可能多樹，而且用人既多，一桿拍罷，重新扯起，再發(fā)起碼得好幾分鐘的時間。但火炮卻可設(shè)置在兩側(cè)船舷，雖然發(fā)射速度同樣緩慢，總可以多設(shè)幾門，輪流施放??；至于射擊精度堪虞，反正拍桿的精度照樣很差……
　　
　　我若是能夠提前造出炮艦來，則三艦橫江，就有望阻擋百舟千帆是不是能夠如設(shè)想般簡單、好用呢？那便只有交給彭曉去嘗試?yán)?，希望他能夠不負朕望?br />　　
　　實話說，以彭曉本人的貢獻，官升四品，得封侯、伯都是足夠的，只可惜那家伙品性不端，還時常掉鏈子……倘若此番能夠成功造出炮船來，裴該也愿意給他再升一兩級，讓他將來可以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返歸江南，去跟老師葛洪炫耀。
　　
　　甄隨既入滇池，并沒有在寧州停留太長時間，因為以他的能力，是不可能擔(dān)負方面軍政重任的，此來既然無仗可打，也就只剩下受降一樁差事了。
　　
　　遵照陶侃的囑托那也是陶侃受裴該所命仍拜王遜為寧州刺史，并封成德縣侯，其下諸將吏，一同舊命。然而王邵伯卻不肯接受，他希望能夠返回中朝去，或者干脆告老還鄉(xiāng)南中這地方，我可實在是呆夠了。
　　
　　王遜本籍魏興郡，倒是已經(jīng)被陶侃、楊虎給打下來了，想回鄉(xiāng)很簡單。
　　
　　這也在意料之中，甄隨乃將陶侃的親筆書信，遞于王遜若要他自己開口，他可不知道該怎么勸說才是。陶士行在信中說，知道邵伯你久牧邊荒，必然思念桑梓，但朝廷方滅巴氐而收南中，倉促間實在找不出合適的繼任人選來，還望邵伯再為國事操勞一段時間吧。他說天子已然承諾，且再一任（三年），必召邵伯還都，到時候進位三品，爵封縣公！
　　
　　王遜沒辦法，只得答應(yīng)暫且留任，諸將吏亦喜這個使君咱們伺候慣了啦，當(dāng)然以不走為好啦。
　　
　　然而王遜并未能再任滿一期寧州刺史，兩年之后，他就病死在了滇池，遺命歸葬魏興。
　　
　　甄隨請王遜整理寧州的地理、官員、戶籍等資料，抄錄副本，上呈朝廷，然后他僅僅呆了不到半個月時間，便即啟程北歸了。表面上是說我膝蓋疼得厲害，不便久居南中濕熱之地，也想回中原去尋訪良醫(yī)診治，其實是擔(dān)心趕不上攻伐建康之戰(zhàn)。
　　
　　甄隨雖是南人，但老家在山林之中，還真不怎么通水戰(zhàn)。他想得很簡單，以為造船嘛，有兩三個月就能搞定了，然后訓(xùn)練水兵，又須三四個月，最晚今冬，便可乘船沿江而下，直取江陵。既然打算帶兵走這一路，則造船我不必理會，練兵可是一定要在場的，不是自家練出來的兵，終究使得不會順手。
　　
　　可誰成想急匆匆返回成都，卻聽說陶侃下令在江州建造戰(zhàn)船，才剛召募了人手，調(diào)集了物資，建造了工坊，這頭一條船都還沒影兒呢……甄隨乃請前往督造，等到了地方找人一打問，才知道原來船只這么難造啊，工序繁多，沒有一年半載的根本造不成。
　　
　　陳劍病已痊愈，亦從甄隨而至江州，他見工人將造船削下的木片、木屑全都拋入江中，便跑去勸說甄隨，下令嚴(yán)禁。甄隨不明所以，陳劍解釋說：“昔王在蜀中大造戰(zhàn)船，期以伐吳，碎屑亦蔽江而下，遂為吳建平太守吾彥所查知，上奏吳主，使實建平之防幸好吳主不從。而今武昌王敦，非昔日吳主孫皓可比啊，倘若因此而遣重兵守備建平，將來我船難下……”
　　
　　甄隨瞥了他一眼，問道：“小陳汝知道得倒多，是從何處聽說的？”陳劍頗感自豪地回答道：“此天子所教也?！?br />　　
　　甄隨雙眉一擰，說：“天子亦常與我等說古，卻從來不曾提起此事，汝才投效多久，如何倒能聽聞啊？”
　　
　　陳劍不禁有些尷尬，這才老實回答說：“此乃天子曩昔陷身羯營時，說與支屈六知道，末將隨支屈六為將，他閑來無事，轉(zhuǎn)述一些……”
　　
　　甄隨不禁惱怒，說：“天子好偏心，這種事，寧可說與羯將，不肯說與老爺！”
　　
　　倘若裴該在場聽聞，必定會啐他一臉：“呸，朕一肚子的古事，都要說與汝聽，汝還有空去打仗么？且朕又不是職業(yè)說書人……”
　　
　　隨即甄隨便道：“既然如此，小陳汝去傳某將令，嚴(yán)禁拋棄木屑入江吧?！比欢悇Σ艅傓D(zhuǎn)過身，卻又被甄隨給叫住了。甄隨手抓胡須，就跟撓貓似的，好一會兒，才笑笑說：“卻也無妨，且由工人吧，以免耽擱了工期。”
　　
　　陳劍疑惑地問道：“甄帥為何說無妨??？”
　　
　　甄隨大嘴岔子一撇：“老爺難道害怕王敦增建平之守么？便有萬馬千軍阻道，老爺一樣乘舟踏平了他！”
　　
　　陳劍苦勸不聽，只得悻悻然而退。
　　
　　其實甄隨的想法并沒有那么簡單，只是懶得向陳劍解釋罷了。他剛才細一琢磨，今日的形勢終究跟晉滅吳時候不同啊
　　
　　想當(dāng)年從魏、吳對峙到晉、吳相爭，主要戰(zhàn)事都發(fā)生在長江中下游地區(qū)，所以吳主就不信晉人會在巴蜀大造舟船，沿江而下，乃不聽吾彥之言?？墒羌热挥写饲败囍b，小陳你也說了，王敦非孫皓可比，則我華既得巴蜀，難道王敦非得見著些碎木屑隨水漂來，才會擔(dān)心來自上游的攻勢嗎？
　　
　　根據(jù)此前的調(diào)查，武昌之兵不下五萬，荊、湘兩州可用的大概三萬，比起昔日東吳之兵來要少得太多了。從來力合則強，力分則弱，倘若王敦被迫要守備整條長江防線，還須實建平以封堵上游的舟船，就更容易被我軍撕開缺口，渡過長江去了。
　　
　　當(dāng)然啦，甄隨本人是希望王敦全力防備江北，而不把上游當(dāng)一回事兒的，則他將來乘坐大船，便可順利出巴，奪建首功。問題王敦多半會增建平之守，這事兒他左右不了，既然如此，又何必特意嚴(yán)禁拋擲木屑，做此無用之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