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透亮,海霧把遠處的防風林遮得嚴嚴實實。
陳桂蘭掀開薄被,沒弄出半點響動。
旁邊的王鳳英四仰八叉躺在涼席上,呼嚕打得正起勁。
火車轉輪渡的折騰,累著了。
陳桂蘭沒喊她,抓起椅背上的藍布褂子披在肩頭,趿拉著鞋出了屋。
灶間門半掩著,透出灶膛的紅光,孫芳正半蹲著添干柴,火苗映在臉上,透出股生機。
“孫芳,今天可夠早的。”陳桂蘭邁過門檻,熟練地拿過案板旁的布圍裙系在腰間。
孫芳直起身,拍去手心的草木灰,抿嘴笑道:“鳳英嬸子大老遠來,今天又得趕早去灘涂,我尋思提前把飯燒出來。鍋里水添足了,正準備揉面蒸饅頭呢。”
陳桂蘭過去洗凈了手:“和面交給我。你去抓兩把小米淘洗干凈,今天熬它一鍋稠粥。再切半碟咸蘿卜條,就著昨天那罐海鮮醬,頂飽。”
兩人手上利索,灶間只剩水聲和切菜聲。
陳桂蘭揉著面團,力道均勻,順嘴問了一句:“孫芳,昨晚吃飯看你走神,惦記丫丫了?”
孫芳手里的菜刀停住了,低頭嗯了一聲:“想了。陳嬸子,這段時間跟著你熬海鮮醬,我兜里也攢下幾張大團結。昨天我托人問了,家屬院西頭老李家有間空廂房,一個月租金兩塊。我琢磨著過兩天租下來,去娘家把丫丫接出來。總看嫂子臉色,孩子受委屈。”
“就該這么辦。”陳桂蘭把面團摔進瓷盆,蓋上濕紗布,“女人手里攥著錢,底氣就足。老李家那屋子我留意過,朝南,不返潮。等你定下來搬家,我讓建軍借個板車去拉。家里有多余的鍋碗盆,你直接挑幾樣拿去用,先對付著過。”
孫芳眼底一熱,咽下喉嚨里的酸澀,轉頭去攪鍋里的熱粥。
小米粥滾出米油,濃香撲鼻時,林秀蓮抱著小寶出了房門。
“媽,芳姐,早啊。”林秀蓮走過來,“今天早上吃什么?”
“今天早上吃小米粥,貼鍋饅頭,咸蘿卜條就海鮮醬。”陳桂蘭一邊往籠屜里放切好的饅頭劑子,一邊頭也不回地接話,“秀蓮,你先把大寶喂了,小寶的米糊我待會兒調。今天退大潮,我帶你鳳英嬸子他們去趕海,你就別去了,太曬了,一會兒你該過敏了。”
林秀蓮應了一聲,把小寶放進竹編推車里,拿撥浪鼓哄著,轉身去灶臺邊盛了一小碗米粥,用勺子攪涼了喂大寶。
孫芳掀開鍋蓋看了看蒸汽,忽然想起一事:“陳嬸子,我昨天跟老李家說好了,今天下午過去看房。要是合適,這兩天就搬過去。”
“行,看完了跟我說一聲。缺啥少啥列個單子,家里有的你先拿去使。今天趕海你就別去了,在家準備準備。”
說話間,東屋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緊接著是趙紅梅壓低了聲音喊陳大偉起床。
“大偉!大偉!太陽曬屁股了,快起來!”
“再睡五分鐘……”
“五分鐘個屁!嬸子都做上飯了,你好意思睡!”
門簾一掀,趙紅梅先出來了。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衣裳換了件干凈的碎花褂子,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紅暈。
陳大偉跟在后頭,揉著眼睛,頭發支棱著好幾個方向,活像個炸了毛的刺猬。
“嬸子,早。”趙紅梅規規矩矩站在灶間門口,探頭往里看。
“紅梅來了,洗把臉,馬上就吃飯。”陳桂蘭把蒸好的饅頭端出來,白胖胖的饅頭底子貼著鍋,烙出一層焦黃的硬殼,散發著糧食特有的香氣。
王鳳英也起床了,在廚房幫忙,滿桌子的早飯已經擺好了。
小米粥熬得金黃濃稠,上頭結了一層米油;貼鍋饅頭堆在竹編笸籮里冒著熱氣;咸蘿卜條切成細絲,澆了一點點香油;海鮮醬單獨盛了一小碟,紅亮亮的,還沒端上桌就香得人直吸鼻子。
“嫂子,你這手藝還是這么好。”
“你們先吃,吃完我帶你們去趕海,今天退大潮,錯過了就得等半個月。”陳桂蘭端著小寶的米糊,坐在竹椅上一勺一勺地喂。
“趕海?”陳大偉耳朵豎起來了,嘴里塞著半個饅頭含糊不清地問,“嬸子,趕海是不是就是去海邊撿東西?”
陳建軍一邊給秀蓮夾菜,一邊道:“差不多。退潮之后,灘涂上的螃蟹、蛤蜊、海螺、海參,彎腰就能撿。運氣好了,礁石縫里還能翻出鮑魚來。”
趙紅梅和陳大偉對視一眼,兩個人同時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飯后,陳建軍去操練,林秀蓮在家。
陳桂蘭從灶間外頭的雜物棚子里翻出四個竹筐、兩把小鏟子、一根帶彎鉤的鐵條、幾雙舊解放鞋。
“鳳英,你和紅梅一人一雙鞋換上。灘涂上有碎貝殼和礁石,光腳容易劃傷。大偉你和建軍腳差不多,穿他的。”
王鳳英接過解放鞋,蹬上去走了兩步,比劃了一下:“嫂子,你這準備得也太齊全了,跟打仗似的。”
“趕海就跟打仗一個道理,裝備不齊全,兩手空空回來,那叫白跑一趟。”陳桂蘭把鐵條和小鏟子分給陳大偉和王鳳英,自已拎了個竹筐,又往兜里揣了一把粗鹽。
“帶鹽干啥?”王鳳英好奇。
“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行四人出了家屬院,沿著后山的小土路往海邊走。
路兩邊是低矮的灌木叢和野草,早晨的露水沾濕了褲腳。走了大約一刻鐘,視野豁然開朗。
退潮后的灘涂,像一片剛被掀開蓋子的大鍋——黑褐色的泥沙地面上,到處是淺淺的水洼,反射著天光。
遠處的礁石群露出水面,上頭爬滿了密密麻麻的牡蠣殼和藤壺。海水退到了百米開外,留下一大片濕漉漉的開闊地帶。
王鳳英站在灘涂邊上,嘴巴張得老大。
“嫂子……這、這地上爬的都是螃蟹?”
可不是嘛。就在她腳邊不到三步遠的地方,七八只青灰色的小螃蟹正橫著身子往泥洞里鉆,蟹鉗舉得老高,像是在跟人示威。
再往前看,礁石旁邊的水洼里,幾只巴掌大的花蟹趴在石頭底下,一動不動地裝死。
看在王鳳英眼里,就是遍地的錢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