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小時后。
方舟號的底部艙門開啟。
一個直徑約一米,通體由銀白色鈦晶構成的,外形酷似海膽的金屬球,被機械臂緩緩送出。
這就是希寧和林夕聯手打造的杰作——“悖論信標”。
它的內部,是希寧精心仿制的微型能量核心,正散發著與方舟號別無二致的能量波動,充滿了誘人的“生命”氣息。
而在核心之外,就是林夕設計的,由無數微觀符文和空間結構交錯構成的“因果邏輯鎖”,它將黑盒與能量核心牢牢地保護在里面。
“悖論信標,準備投放。”
徐明的聲音在指揮中心響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就像一場豪賭。
賭注,就是人類對這個未知世界,更深一步的認知。
【投放。】
陸沉下達了指令。
機械臂松開,那顆銀白色的“海膽”,悄無聲息地,墜入了下方那深不見底的鉆孔之中。
主屏幕上,顯示著信標傳回的最后影像。
黑暗,無盡的黑暗。
然后,信號中斷。
指揮中心里,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另一塊屏幕,上面顯示著“因果邏輯鎖”的狀態。
一條綠色的進度條,代表著它的結構完整度。
一分鐘。
兩分鐘。
進度條,沒有任何變化。
“怎么回事?那怪物沒發現它?”李峰皺起了眉。
“不。”希寧搖了搖頭,她的手指在控制臺上飛快地敲擊著,調出了一連串讓人眼花繚亂的數據流。
“它發現了。”
“它正在……試探。”
在希寧的專業分析界面上,一條代表著外部能量探測的曲線,正在發生極其細微的波動。
那“暗金”礦脈,就像一個無比狡猾的老獵人,它沒有立刻撲上來,而是在用它的“觸須”,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地,掃描著這個從天而降的“餡餅”。
它在確認,這到底是不是陷阱。
這種近乎于智慧的謹慎,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那種無形的對峙,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終于,在信標投放十分鐘后。
曲線,猛地一跳!
“它開始攻擊了!”希寧喊道。
主屏幕上,代表“因果邏輯鎖”的綠色進度條,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下降。
百分之九十九……
百分之九十八……
“它在解析邏輯鎖的結構!”林夕的臉色變得凝重,“它的運算能力……超乎想象!”
她設計的這個悖論,足以讓啟元這種級別的超級AI都陷入宕機。
但這個“暗金”礦脈,竟然在用一種聞所未聞的方式,強行破解它!
“黑盒數據開始回傳了!”一名技術員激動地喊道。
一塊新的屏幕亮起,無數的數據流,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那是“悖論信標”的能量核心,被“暗金”礦脈“同化”和“吞噬”的全過程記錄。
每一個能量粒子的分解,每一條法則鏈條的斷裂,都被清晰地記錄了下來。
“天啊……太美了……這簡直是能量學的圣經!”
希寧看著那些數據,雙眼放光,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癲狂的興奮狀態。
她仿佛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一個能量不再需要介質,可以直接被意志扭曲和重塑的世界。
【啟元,全功率記錄,分類,建模。】
陸沉的聲音,保持著絕對的冷靜。
這些數據,對整個方舟號的未來,有著不可估量的價值。
“邏輯鎖結構完整度,下降至百分之五十!”
“數據回傳速度達到峰值!”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十!”
“警告!邏輯鎖即將崩潰!黑盒將在十秒后被摧毀!”
“數據傳輸……中斷!”
隨著最后一聲報告,屏幕上的數據流,戛然而止。
代表“因果邏輯鎖”的進度條,也徹底歸零。
那個“悖論信標”,完成了它的使命,被“暗金”礦脈,徹底吞噬。
指揮中心里,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隨即爆發出巨大的歡呼聲。
“成功了!我們拿到了!”
“哈哈!讓那個怪物吃了個啞巴虧!”
所有人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只有希寧和陸沉,依舊保持著沉默。
“不對……”
希寧死死地盯著那片已經停止滾動的,最后的數據流。
“最后0.1秒,黑盒在被徹底摧毀前,還傳回了一段……不屬于能量分析的,異常信號。”
她將那段信號單獨提取出來,放大。
那是一段極其微弱,但結構異常規整的脈沖信號。
【啟元,解析它。】
“正在解析……信號格式無法識別……嘗試暴力破解……破解失敗。”
“正在切換至蓋亞法則模型進行類比分析……”
“分析中……匹配到相似的……‘記憶’信息碎片。”
記憶?
這個詞,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主屏幕的畫面,猛地一閃。
一段模糊的,充滿了噪點的,仿佛來自遠古的影像,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一個……第一人稱的視角。
“看”到的,是一片深邃的,點綴著無數星辰的宇宙。
緊接著,視野中,出現了一支龐大的,由無數銀白色,散發著冰冷氣息的艦船組成的艦隊。
那些艦船的樣式,所有人都無比熟悉。
——凈化者!
影像中,“自己”似乎被這支艦隊激怒了。
整個星球,都在震動。
地面裂開,無數黑金色的,如同觸手般的物質,從地底深處涌出,沖向天空,沖向那支艦隊。
它們纏繞住一艘艘凈化者戰艦,戰艦上爆發出毀滅性的光束,卻無法對這些黑金色的觸手造成致命傷害。
反而,那些觸手在能量光束的照射下,變得更加粗壯,更加有力。
它們像蟒蛇一樣,將一艘艘戰艦死死勒住,拖向地面,拖入無盡的地底深處。
影像的最后,是無數凈化者戰艦的殘骸,被黑金色的物質徹底包裹,吞噬,同化……
影像,到此結束。
主屏幕,恢復了黑暗。
指揮中心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剛才那副波瀾壯闊,又血腥無比的畫面給震懾住了。
李峰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我……操……”
他終于明白了。
“那東西……那個‘暗金’礦脈……它不是什么怪物……”
“它是這顆星球的……‘免疫系統’。”諾凌接過了他的話,聲音干澀。
“它在……捕食凈化者!”
這個驚天動地的真相,讓所有人的世界觀,都受到了劇烈的沖擊。
他們一直以來,都把“暗金”礦脈當成一個危險的,未知的敵人。
搞了半天,敵人的敵人,是朋友?
不,不完全是。
【我明白了。】
陸沉的聲音,在眾人腦海中緩緩響起。
【它不是在針對我們。】
【在它的‘記憶’里,所有掌握了高度能量科技的‘外來者’,都和凈化者劃上了等號。】
【它攻擊我們,不是因為惡意。】
【而是一種被刻錄在基因里的,古老的,防御本能。】
“那……那我們怎么辦?”林夕小聲地問。
“難道要跟它解釋,我們是好人?”
這聽起來像個笑話。
怎么跟一個礦脈解釋?
【解釋,是行不通的。】
【但,我們可以向它‘證明’。】
陸沉的意識,再次沉入方舟號的核心。
一個比之前更加瘋狂,更加大膽的計劃,在他的腦中醞釀。
【希寧。】
“在!”
【準備靈魂綁定程序。】
“什么?”希寧一愣,“你又要干嘛?”
【我要和它,‘談一談’。】
“你要跟它‘談一談’?你瘋了!”
希寧的反應,比指揮中心里任何一個人都要激烈。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個以能量為食的,活著的黑洞!你把自己的意識湊過去,跟主動跳進絞肉機里有什么區別!”
“領主,三思啊!”
“這太危險了!”
諾凌和李峰也立刻出聲勸阻。
和之前掌控方舟號不同,這次是要和一個完全未知的,充滿敵意的外星生命體進行精神層面的接觸。
稍有不慎,陸沉的意識就會被瞬間吞噬、同化,連渣都剩不下。
【我沒有瘋。】
陸沉的聲音,依舊平靜。
【這是唯一的機會。】
【我們和它,有著共同的敵人。】
【如果能讓它明白這一點,我們得到的,將不僅僅是一個安全的棲息地,更是一個無法想象的,強大的盟友。】
【想象一下,當凈化者的艦隊再次降臨時,迎接它們的,除了我們的炮火,還有來自地底的,無窮無盡的‘暗金’觸手。】
這個畫面,讓所有反對的聲音,都弱了下去。
那將是何等壯觀的景象。
“可是……風險太大了。”諾凌還是不放心,“成功率有多少?”
【不知道。】
陸沉坦然地回答。
【但如果我們什么都不做,就這么灰溜溜地離開,下一次遇到它,或者遇到比它更詭異的東西,我們依然束手無策。】
【我需要力量,方舟號需要進化。】
【而它,就是擺在我們面前的,一步登天的階梯。】
他的話,說服了所有人。
在末日里,不前進,就是后退。
原地踏步,就等于死亡。
“……好吧。”希寧咬了咬牙,妥協了,“但你不能直接把整個方舟號的意識核心都懟上去!”
“我需要你,從方舟號的‘靈魂綁定’狀態中,暫時脫離出來。”
“什么意思?”李峰不解。
“意思就是,他需要變回‘人’。”希寧解釋道,“至少,在意識層面變回人。”
“現在的陸沉,他的意識和方舟號高度融合,他的‘靈魂’,帶著強烈的‘蓋亞法則’和‘機械’的烙印。這在‘暗金’礦脈看來,就是最標準,最美味的凈化者風味套餐。”
“他必須剝離這些,用最純粹的,屬于他自己的,人類的靈魂,去和對方接觸。”
“只有這樣,才有可能讓那個大家伙,分辨出他和凈化者的不同。”
“這個過程,等于要把陸沉的意識,從方舟號這個龐大的‘身體’里,強行抽離一大部分,壓縮回他自己的大腦里。方舟號會暫時由啟元接管,進入自動防御模式。”
“而他本人……會承受巨大的精神負荷。就像把一個神的意識,硬塞回凡人的軀殼里。”
“你確定要這么做?”希寧最后問了一遍。
【開始吧。】
陸沉的回答,沒有任何遲疑。
躺在指揮中心中央金屬圓臺上的,陸沉的身體,動了一下。
這細微的變化,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靈魂解綁程序,啟動。”
“正在斷開百分之九十的神經連接……”
“意識回流開始……”
“警告,監測到領主生命體征出現劇烈波動!心率220!血壓250/160!”
黎侗看著監護儀上爆紅的數字,臉色煞白,雙手死死攥著,卻不敢有任何動作。
這是靈魂層面的手術,任何藥物都起不到作用。
金屬圓臺上,陸沉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額頭上青筋暴起,仿佛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
他的意識,正在被從方舟號那宏大無邊的感知中,一點點剝離。
那種感覺,就像從一個全知全能的神,瞬間被打落凡塵,重新被禁錮在狹隘、脆弱的血肉之軀里。
巨大的落差,幾乎要撕裂他的靈魂。
但他的意志,卻如同一根釘死在礁石上的鋼釘,紋絲不動。
終于,在長達十分鐘的煎熬后。
啟元的提示音響起。
“意識回流完成。領主已切換至‘獨立意識’模式。”
“方舟號,由啟元AI接管,進入‘堡壘’模式。”
金屬圓臺上,陸沉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方舟號那宏大的,由能量構成的藍色巨眼。
而是屬于他自己的,漆黑的,平靜的瞳孔。
他回來了。
“感覺……真他媽的糟。”
他從圓臺上坐起身,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聲音沙啞地吐出了第一句話。
失去了與方舟號的連接,一種久違的,屬于人類的脆弱感和無力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但他沒有時間去適應。
【希寧,搭建精神通訊頻道。】
他直接在腦中,向還保留著微弱連接的希寧下令。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