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如何避雷？”范復(fù)粹看向殿中諸人，“既然雷乃天地之物，如何能讓它隨我心意？要它如何就如何？”
原來召自己前來是要商議如何避雷啊！
方以智眼下是明白了，實際上他對避雷也有一些研究，但他怕說出來，嚇著了殿中這些人。
“方以智，看你神情，是知道該如何做？”范復(fù)粹沒有放過方以智的表情，心中不由好奇，這個年輕人當真懂如何避雷？
“草民...不敢說...”方以智朝朱由檢拱手。
朱由檢見他暗含興奮的神情，腹誹道，他可不是不敢說，他啊，等著自己給他一個承諾呢！
“說罷，無論你說什么，朕都不會怪罪于你，若你當真有避雷之法，便是立了大功，朕自有賞賜！”朱由檢朝方以智說道。
“是！”方以智得了話，立即躬身應(yīng)是，而后看向殿中諸人，說道：“草民以為，雷乃天地之物，避...是避不了的，不如引雷進而散之。”
“引雷？”馮巧聞言大駭，看向工部尚書周堪賡道：“這如何能用，雷擊之力巨大，又容易引起天火，這不是胡鬧嘛！”
“是啊，避雷如何就成了引雷？這可沒有道理！”周堪賡也皺眉說道。
“諸位大人稍安勿躁，聽草民繼續(xù)說下去，”方以智朝他們拱了拱手，而后道：“引雷不是將雷引到屋脊上從而造成破壞和天火，而是要將雷引到地下而后散去，化危機于無形，這才是真正的避雷！”
“這...匪夷所思，如何能成？”范復(fù)粹朝方以智走近一步問道。
“其實，大明地界已有建筑如此避雷了，”方以智想了想說道：“福建土樓便有工匠在屋頂暗埋鐵線導雷，南京大報恩寺佛塔鎏金頂與地下鐵函相連，也有導雷避雷功效。”
“當真？”馮巧心中對此很是感興趣，若已是有建筑證明此方法可行，紫禁城三大殿便可照葫蘆畫瓢，不止紫禁城，城外多少高大建筑，還有高塔佛堂，也都可效仿。
不說若被雷擊起火后造成的損傷，就是每年因此的修繕費用都要不少。
如此一來，既能保全大殿，保全殿中人和物，還能省下一大筆費用來。
“草民不敢妄言，陛下若不信，可命人去查！”方以智朝朱由檢躬身道。
“朕信！”朱由檢點頭，方以智說的自己倒也知道，福建土樓有一個叫裕昌樓的，證明是在崇禎 年建造，留有導雷實物證據(jù)，而大報恩寺塔遺址也的確發(fā)現(xiàn)銅鐵復(fù)合導雷結(jié)構(gòu)。
殿中諸人聽皇帝開口附和了方以智的話，也都緘口不言，馮巧神情更是激動莫名，恨不得去方以智口中說的那兩處地方看一看學一學。
方以智本以為還得多費一番唇舌，或者真要等皇帝派人去查了之后才有下一步，此刻，皇帝竟然直接說信了自己的話，多少也有些不可思議。
“怎么？很驚訝嗎？”朱由檢看向方以智，“《天工開物》和《農(nóng)政全書》里，也都有記錄過雷電相關(guān)，朕看過很讓你覺得不可思議嗎？”
方以智忙躬身，“陛下博學，草民欽佩萬分，
朱由檢這番解釋也能說得過去，要不是宋應(yīng)星去了遼東，雷電的事多少也要讓他來參與一下。
《天工開物》五金篇詳述金屬導電特性，有“金鐵引電如水”之語，其中也有記載景德鎮(zhèn)窯工用鐵鏈防雷擊，提出“雷乃陰陽激耀之氣”的唯物解釋。
“既然有實際應(yīng)用案例，那你以為，紫禁城該如何做？”朱由檢問道。
“草民以為，第一步要提高殿頂鴟吻的含鐵量，而后在其內(nèi)部預(yù)埋鐵鏈，鏈尾連接于地，可讓雷電通過鐵鏈而導入地下...”
方以智見所有人盯著他，沒有人開口發(fā)表意見和建議，便繼續(xù)道：“另外，殿中雷公柱柱心改灌鉛和錫，頂部加裝鎏金銅盤，柱礎(chǔ)鋪設(shè)石墨粉層，這些做用便是強化引雷！至于導雷...”
“所有正脊暗埋鍛鐵條，每間隔五尺左右設(shè)銅鐵倒刺，而后沿宮墻埋設(shè)鐵鏈，節(jié)點處放置硝石袋防蝕...”
方以智抬頭看著大殿屋頂，在心中快速做著計算，最后看向殿外，自顧自說道：“草民還想著，可利用金水河，河床拋投鐵錨...”
方以智說得太過投入，好似完全忘了自己身處何地，他抬頭環(huán)顧大殿，甚至在殿中走動來觀察殿頂構(gòu)造，甚至還想著走出殿外仔細查看周邊情形。
王承恩為他捏了一把汗，剛想著開口提醒他幾句，就見朱由檢朝他擺了手，“讓他去！”
陛下對能用之人可真是寬容，王承恩在心中感嘆一句，遂即退后一步，任由方以智如此膽大妄為。
對于方以智所說的這些，朱由檢也多少了解一些，殿頂鴟吻便當做是引雷之物，而后泄流路徑便是按照雷公柱內(nèi)鐵骨至斗拱中的鐵鋦，再到臺基暗埋鐵鏈，最后至地下排水系統(tǒng)。
“你說得不錯，不過還有些細節(jié)需要處理。”朱由檢開口道。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方以智聞言立即回神，忙躬身朝向朱由檢，“草民失禮，不過陛下說的細節(jié)，是什么？”
“避雷最重要的還是接地時候的散雷手段，接地時候的鐵鏈網(wǎng)的防蝕很是重要，所有金屬構(gòu)件都需要用三蒸九曬之法處理，”朱由檢說著看向方以智，“三蒸九曬法，可懂？”
“草民懂！”方以智連連點頭，“三蒸九曬第一蒸，將鐵鏈浸入烏柏葉汁，而后用松木甑蒸三個時辰，而后于辰時暴曬；第二蒸在鐵鏈表層涂刷金絲桃油汞膏，而后柳木甑文火蒸六個時辰，之后陰曬于桑皮紙棚下...”
這才是兩蒸兩曬，第三蒸浸入五蒸桐油中，五蒸桐油便是桐油蒸沸五次去粘性，而后用松碳火隔水蒸十二時辰，如此可形成納米級油膜，之后交替曝曬、陰曬各九次，最終會形成三明治結(jié)構(gòu)。
如此，便是大明秘制防銹之法—三蒸九曬的制作順序，之后有機構(gòu)對明代鐵鏈檢測發(fā)現(xiàn)，處理后的鐵鏈耐鹽霧時間達一千八百個小時（未處理者僅兩百個小時），汞齊層使導電性提升百分之二十，更利引雷。
而桐油膜含槲皮素等抗氧化成分（來自金絲桃油），避免因鐵銹而導致不良接地引起的側(cè)擊事件。
方以智侃侃而談，說得頭頭是道，馮巧就差拿著紙筆來記了，殿中范復(fù)粹、周堪賡兩位閣臣時不時瞟一眼皇帝，在皇帝臉上可沒瞧見什么驚訝，神情平靜得很。
陛下若說看過宋司農(nóng)的《天工開物》，知道雷電是何物也是正常，可對于三蒸九曬如此技法竟也熟悉。
范復(fù)粹心中想著，陛下平日政務(wù)繁忙，也不知哪來的時日習得這么多學問。
“好，朕就將紫禁城三大殿防雷事務(wù)交與你，你可能替朕辦好這件事？”朱由檢此刻已是完全信任方以智的能力，紫禁城防雷若是有成效，便可推廣到各地州府，防范雷擊災(zāi)害。
方以智聽到皇帝這話，臉上驚喜神情如何都掩蓋不住，“陛下信任草民，草民便能不負陛下所托！”
“好，既然如此，你便去工部，自觀政做起，回去后將避雷網(wǎng)畫出，待朕看過后再施行。”朱由檢道。
“是，草民...臣遵旨！”方以智改口改得很是嫻熟，周堪賡看著自己這新得的屬下，突然有種預(yù)感，他這工部啊，今后怕是會熱鬧得很。
PS：明朝金屬冶煉水平在嘉靖朝時已經(jīng)能生產(chǎn)含鐵量65％的青銅，所以銅鐵合金可行；
中國在避雷技術(shù)發(fā)展史上并非單純引進接受西方輸入，而是存在本土化技術(shù)演進路徑。福建土樓和紫禁城建筑的防雷設(shè)計，證明當時已掌握相當于歐洲17世紀中期的實用避雷技術(shù)。
方以智，被譽為“中國十七世紀百科全書式的學者”，在自然科學、哲學、醫(yī)學等領(lǐng)域均有卓越建樹，尤其在雷電認知方面，提出的“懸鐵鎖”方案，與1749年富蘭克林避雷針原理高度相似，但早約一百年，也是首次提出“主動導雷”概念，其理念應(yīng)用于1750年廣州十三行商館采用“鐵鏈＋銅柱”避雷系統(tǒng)，1796年《揚州畫舫錄》記載：“西洋樓置鐵竿引雷，蓋本方式之說。”
方以智《物理小識》中47處引用其師王宣《物理所》觀點，李約瑟《中國科學技術(shù)史》稱王宣為“早期科學教育家的典范，哈佛大學燕京學社發(fā)現(xiàn)《物理所》殘本中記載了比伽利略早20年的斜面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