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義郡王古祿格也是心頭巨震,猛地看向杭高父子,又迅速低下頭。
還好,惹事的不是自己兒子!
朱由檢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釘子,牢牢釘在杭高和阿古拉身上。
“朕賞賜火銃給土默特,是讓你們保境安民,震懾外敵,鞏固大明北疆,不是讓某些人,拿來在鬧市之中,當(dāng)做打雀取樂的玩具。”
“更不是讓你們,仗著郡王的爵位,朕的恩賞,就視百姓安危如無物,視朕的法度如兒戲。”
“今日是擊穿了幌子,明日呢?若是打中了行人,若是走火,傷了自己呢?”
一連串的質(zhì)問,并不高聲,卻帶著雷霆萬鈞之勢。
“杭高!”
朱由檢直呼其名,“你身為順義郡王,大明在北疆倚重的屏障,便是如此管教子弟,回報君恩的?”
杭高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臣...臣教子無方,臣罪該萬死,請陛下重重治罪!”
他知道,此刻他無論如何辯解,都是徒勞。
阿古拉也跟著跪下,哭喪著道:“陛下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覺得好玩...我不知道...”
“好玩?”
朱由檢打斷了他的哭訴,眼神冰冷,“火銃擊發(fā),鉛子飛出,瞬息之間便能奪人性命,你覺得好玩?旁人就要在惶恐中度日!你覺得是游戲,百姓便可能家破人亡!”
他站起身,古祿格父子見此也慌忙起身。
“一碗甜奶茶,能讓人嘗到新滋味,心生愉快,一枚亂飛地鉛彈,卻能讓人日夜恐懼,敢怒不敢言。”
“杭高,古祿格,你們告訴朕,朕想要在這歸化城,在這北疆推廣的,究竟是哪一種?”
地上潑灑的奶茶蜿蜒出淺褐色的痕跡,甜香混合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彌漫在空氣中。
阿古拉的抽泣聲壓抑而惶恐,杭高跪伏于地,額頭頂著冰涼的地磚,汗珠大顆滾落。
古祿格父子也緊張得垂首站在一旁,揣測陛下要如何處置他們。
會杖責(zé)嗎?
還是申飭?
朱由檢也在思考。
簡單的懲罰,甚至案律法辦,固然能平息一時民憤,彰顯法度。
但對于這些根基深厚的歸附郡王,尤其是要借此樹立一個震懾整個草原的范例,光靠懲罰,力道或許還不夠,甚至可能引發(fā)不必要的抵觸和反彈。
他要的,是讓他們從心底里感到畏懼、感到羞愧、感到必須徹底改變,并且讓其他所有部落都清清楚楚看到,皇帝的規(guī)矩,不容挑釁,百姓的安危,不容輕忽,給予的權(quán)力,必須伴隨著同等的責(zé)任和約束。
片刻后,朱由檢緩緩開口,“起來吧。”
杭高不敢動,直到王承恩上前虛扶了一把,他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起身,頭垂得更低。
阿古拉也被拉了起來,笑臉煞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再不敢亂看。
“杭高,”朱由檢坐回案后,“你管教不嚴(yán),縱子妄為,驚擾市井,使百姓不安,更褻瀆朕賜火器之厚望,此乃大過。”
杭高渾身一顫,“臣...知錯...”
“既然知錯,就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同時,也要改錯。”
朱由檢頓了頓,條理清晰地宣布處置。
“第一,順義郡王阿古拉,禁足府中三月,閉門思過,期間,抄寫《大明律》中《兵律》、《刑律》相關(guān)條例百遍,并撰寫悔過書,詳述其行為危害、內(nèi)心愧悔,三月后,悔過書張貼于歸化城四門及主要市集,公示于眾。”
杭高和阿古拉聞言臉色難看。
禁足抄書還好說,將悔過書公之于眾...這簡直是讓整個土默特部、乃至所有蒙古部落,都來看他們父子的笑話!
但他們面對皇帝的決定,半分異議也不敢有。
“第二,”朱由檢繼續(xù)道:“收回賞賜順義郡王府之全部火器,交由歸化城府衙統(tǒng)一保管封存,待順義郡王府整頓家風(fēng),確保再無此類事端,且阿古拉悔過表現(xiàn)經(jīng)府衙核查認(rèn)可后,再行申請,酌情歸還部分。”
杭高心如刀絞,卻只能叩首,“臣...領(lǐng)旨謝恩。”
沒了火器,他在部落內(nèi)的威信,在面對其他潛在麻煩時,都會大打折扣。
“第三,”朱由檢看向杭高,“順義郡王杭高,罰俸一年,罰沒之俸祿,用于賠償今日受損之劉記布莊及近日受驚擾之鄰里,余者充入歸化城慈幼局,撫恤孤苦。”
“第四,”朱由檢的目光轉(zhuǎn)到忠義郡王古祿格身上,“忠義郡王古祿格。”
古祿格心頭一緊,連忙躬身。
“你雖未直接涉事,然同為首領(lǐng),有督導(dǎo)、勸誡之責(zé),此次便罰你,監(jiān)督順義郡王執(zhí)行以上所有懲戒,若有徇私、懈怠,或你部子弟再有類似行徑,朕便唯你是問,兩罪并罰。”
古祿格暗自叫苦,這簡直是無妄之災(zāi),自己兒子向來懂事,對火器也不上心,卻不想被阿古拉這小子一起連累。
但卻也只能應(yīng)下,“臣遵旨,定當(dāng)嚴(yán)格督辦,不敢有誤。”
“最后,”朱由檢提高聲音,“自即日起,由外務(wù)部、發(fā)展部,制定《北疆諸部火器持有管理細(xì)則》,凡大明賞賜、出售之火器,皆需登記造冊,明確保管責(zé)任人,嚴(yán)禁在城池、村落等人煙稠密處鳴放、嬉戲,日常演練需在指定場所,并報備,若有違反,視情節(jié)輕重,處以罰沒火器、罰金、降爵、乃至依《大明律》嚴(yán)懲不貸!”
“此細(xì)則適用于所有部落,無論親疏,一視同仁!”
說完這些,朱由檢看向杭高和古祿格,“你們可服氣?”
杭高深深拜下,“陛下處置公允,臣父子心悅誠服,定當(dāng)痛改前非!”
阿古拉也跟著行禮,“服...服氣,我再也不敢了...”
“記住今日,”朱由檢最后道:“退下吧!”
杭高和古祿格如蒙大赦,帶著失魂落魄的兒子,躬身退出了書房。
李若璉仍舊在廊下,見到他們出來后,迎上前去。
“兩位郡王,本官送你們出去。”
杭高和古祿格渾渾噩噩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絲毫沒有反應(yīng)過來錦衣衛(wèi)指揮使親自送他們出去,定然是還有別的事。
出了官邸大門,李若璉叫住二人,又道:“今日陛下訓(xùn)誡一事...”
古祿格立即反應(yīng)過來,陛下來歸化城,所有人都不知道,今日為了阿古拉一事才將他們召去。
“李大人放心,今夜陛下訓(xùn)誡一事,臣等必當(dāng)謹(jǐn)記于心,絕不敢對外泄露半分。”
杭高也回過神來,拱手道:“犬子無知妄為,陛下天恩浩蕩,不予重責(zé),已是格外開恩,臣等感激涕零,豈敢再行滋擾。”
李若璉見他們領(lǐng)會,稍一拱手,轉(zhuǎn)身回了府邸。
兩人在門口對視一眼,古祿格深吸一口氣,看向杭高道:“竟然是陛下...哎,這下好了,你那把燧發(fā)槍本就壞了,如今更是看都看不著了!”
杭高搖了搖頭,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阿古拉,最后也只得長嘆一聲,抬步朝前走去。
書房中,朱由檢對蔣德璟吩咐道:“將今夜處置結(jié)果,明發(fā)告示曉諭歸化城全城,并傳抄各部使團(tuán)駐地,讓所有人都知道,朕的規(guī)矩,立了,就要算數(shù)。”
“是,臣遵旨!”蔣德璟道。
朱由檢說著,從案上拿起適才看的奏本,遞給蔣德璟道:“京師來的奏本,說鄭芝龍已經(jīng)抵京,朕已批閱,你命人送回去就是。”
蔣德璟聞言立即躬身接過。
鄭芝龍立下大功,但也有大錯,也不知陛下會如何處置,他還挺好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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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九章 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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