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廬內煮著鮮奶。
身上都有著膻味的婢女恭敬打上些,再往里面加了些茶沫。撲鼻的茶香與奶香完美融合,沁人心脾。這種吃法還是烏倮想出來的,堪稱是秦胡結合。
胡人皆韋韝毳幕,以御風雨;膻肉酪漿,以充饑渴。早上來杯熱奶,加上肉干,就是地道的胡人吃法。他們逐水草而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馬背上趕路,就要吃些簡單又能填飽肚子的。
這種吃法注定少了素菜,特別是到冬天,有些人十余日方才排泄。而茶葉的出現,無疑將會在草原掀起新的浪潮。
陳平也見識了這買賣有多暴利!
就拿咸陽的物價來說,現在一斤茶葉撐死不過百錢。這還是算上人工運輸等成本,在南方郡縣,茶葉可還要便宜。就算品質高點的,也不會超過百錢。
可烏倮是什么價錢?
一斤茶葉,換三只羊!
在咸陽起碼值千五百錢!
幾十上百倍的暴利啊!
也難怪烏倮能富的流油,成為大秦首富。
因為運輸成本其實并不算高。
賣給匈奴的茶葉都是茶磚。
四四方方堆積起來。
一塊茶磚就重一斤。
一輛馬車能輕松拉數百斤。
可比粟米什么的要方便多了。
“倮君,陳君子請。”
“請。”
陳平舉起陶碗,一飲而盡。
舉手投足都帶著傲然。
絲毫不像是階下囚。
“鞠公曾為燕國太傅,為燕謀劃甚多。只是想不到曾經的冠帶燕太傅,現在卻忘了祖輩秦開北卻東胡千里之榮,淪為胡戎鷹犬。”
“哈哈哈!”鞠武卻是毫不在意,哈哈大笑道:“你說老朽是胡戎鷹犬,那倮君本為胡人,卻為秦奔走草原,豈不是已為秦狗?”
“那能一樣嗎?”烏倮如同被踩了尾巴,辯解道:“秦國現在是諸夏正統,天下共主。烏氏早早就是秦民,倮為秦國效力又有何不可?”
“這些就不必說了。”
鞠武顯然是不買賬。
更不覺得自已所為有何問題。
他打量著陳平,也是想到很多事。昔日燕太子丹不聽他的,非要使荊軻刺秦,結果是功敗垂成,反而引來殺禍。懦弱無能的燕王喜還以為能保全遼東,為了退兵,選擇誅殺太子丹。
可結果呢?
燕王喜也就多活了兩年。
鞠武原本還想著從東胡購兵,再聯合趙嘉共同反擊秦國。合三方之力,攻破秦國收復失地。可沒想到秦國的速度太快了,后來他更是輾轉流落至草原。
他認識了匈奴王子冒頓。
自那雙炯炯有神的眸子中,鞠武看到了很多東西。冒頓胸懷大志,立誓要建立起一個草原帝國。
終有一日,他還要入主中原!
冒頓對諸夏很感興趣,對他更是無比敬重。而鞠武也是決心輔佐,將自已所學傾囊相授,協助匈奴打造鐵器。包括他對秦國的了解,也全都告知給冒頓,還和他講諸夏的各種故事。
相較于太子丹,冒頓更是他傾注心血的最高杰作。為人殺伐果決,什么事都做的出來。
頭曼就如燕王喜,已是變得年老昏聵,現在想的就是除去冒頓。而冒頓同樣也是在暗中積蓄力量,就等著機會殺了頭曼,成為匈奴新的單于!
這回秦使來臨,頭曼是再次發難,強行扣押陳平等人。同時獅子大張口,開出諸多條件,就是間接挑釁秦國,要借秦國的手殺了冒頓。
冒頓不是傻子。
自然也都知道。
從頭曼將冒頓送去大月氏為質,然后閃擊大月氏起,冒頓就知道頭曼想要他的命。父子之間的矛盾已經不可調和,不死不休!
冒頓就果斷開始掌握兵權,面對討伐須卜氏的要求,他是親自領兵。靠著獨特的人格魅力,愣是讓須卜氏全族來降,這就讓他手里有了兵權,能將萬騎!
現在頭曼都不敢明著動冒頓。
所以就想到了這條詭計。
逼迫冒頓出使秦國!
借秦國的手,除去冒頓。
這招陽謀,冒頓還真挑不出錯來。如果他不去,那就是軟弱無能,頭曼就能大做文章,而冒頓也別想再繼承單于的位置。因為匈奴同樣尚武,王子也必須要有擔當!
迫于無奈,冒頓只能同意。
臨行前,還專門找鞠武商量。
還是鞠武給他出的主意。
趙政這人是好大喜功,此次出使必須得撇清和頭曼的關系,并且還要給趙政說足夠的好話。然后再簽訂盟書,愿意舉族投降于秦國。
秦國可先假裝同意頭曼的條件,然后讓他帶上這些寶物返回單于庭。再帶上些秦國死士,趁著頭曼查看寶物時,再一劍殺了頭曼。
如此,冒頓便能上位掌權。
履行和秦國簽訂的盟約。
主動撤出北假地區,從此向秦請臣,每年都會繳納足夠的賦稅。對秦國而言,草原本就只是用來放牧的地方,其實價值并不是很高。
秦國真要和匈奴死磕,就不說會死傷多少,光消耗的糧食都不計其數。畢竟匈奴人可是出了名的打不過就跑,在草原上動輒奔襲上千里,就問你秦國準備拿出多少糧食北伐?!
如此,對雙方都無好處。
倒不如各退一步,按冒頓所說的來。
鞠武還特地提到了公孫劫,說此人心性城府極深。作為李牧義子,文武雙全,有算無遺策的美名。而且擅出奇計,就連當初趙國所用的騎兵三神器,也是公孫劫搞出來的。
如果見到公孫劫,一言一行皆要慎重。秦國的扶蘇為人仁厚,冒頓也可與他剖析秦胡開戰的弊端。還有就是趙高此人也很貪財,冒頓私底下可以給他送點好處,屆時好在朝堂上幫著說兩句話。
冒頓……是他的最高杰作!
鞠武自然想要盡可能保住他的性命。
“我聽人說,陳君子是公孫丞相的舍人?”鞠武面帶微笑,“昔日,老朽也曾想過邀公孫丞相入燕,只可惜還是讓秦國得逞。我與丞相也是舊相識了,不知他現在身體狀況如何?”
“自然是好的很。”
陳平理所當然的開口,“既然鞠公與丞相相識,那何不投靠秦國呢?反倒是留在這片草原上,協助胡戎殺我秦民?”
“人各有志。”
鞠武放下陶碗。
沒有過多的解釋。
他現在想的就是報復秦國!
又豈會投靠秦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