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禾對著河水做了幾個深呼吸,努力壓下臉上未褪的熱意和心頭那點慌亂的悸動。
她沒再回頭看張靈玉,只是甩下一句“風大,回去了”,便轉過身,沿著來路,腳步有些快、卻盡量維持著鎮定向回走去。
張靈玉在原地又怔了怔,望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指尖無意識地再次拂過唇角。
那一點微涼柔軟的觸感,似乎還在。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河水與青草氣息的空氣,試圖將心中那一片陌生的漣漪壓下去,然后邁開步子,不遠不近地,默默跟在了夏禾身后。
一前一后,兩人回到了那座廢棄工廠的入口。
夏禾熟門熟路地打開暗門,閃身進去。
張靈玉隨后跟上。
空間燈光依舊慘白。
而本該各自忙碌的張一缺和賈正亮,此刻卻并排站在客廳區域的中央,好整以暇地看著入口方向,那架勢,活像兩位等候多時的門神。
張一缺抱著手臂,斜倚在一根裸露的水泥柱上,臉上掛著一種“我就知道”的了然笑意,眼神在剛剛進來的夏禾和緊隨其后的張靈玉身上來回掃視,尤其在自家師弟那依舊沒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比平時紅了一點的臉上,多停留了半秒。
賈正亮則站在張一缺旁邊,手里還拿著半截沒吃完的能量棒,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看看夏禾,又看看張靈玉,滿臉都寫著“有情況!絕對有情況!”的興奮八卦光芒。
夏禾的腳步頓了一下。
面對這兩道明顯不懷好意的打量視線,她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差點破功。
但她畢竟是夏禾,刮骨刀夏禾。
只見她迅速調整了表情,腰肢一扭,瞬間恢復了三分往日那種慵懶嫵媚的風情,盡管身上還穿著那套灰撲撲的運動服。
她先是沖著張一缺飛了一個“你懂的”的嗔怪眼神,然后目光流轉,落在了張靈玉身上。
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是河邊那種復雜糾結,而是變回了帶著鉤子、流轉著波光的嫵媚,甚至故意將聲音放得又軟又綿,對著張靈玉,清晰地拋了一個媚眼。
“小道士~姐姐先回去補個回籠覺,昨晚……沒睡好呢。”
她刻意在“沒睡好”三個字上加了點曖昧的顫音,然后也不等張靈玉反應,便扭著腰,踩著其實并不存在的貓步,徑直走向自己的隔間,刷拉一聲拉上了簾子,徹底隔絕了外界視線。
整套動作行云流水,堪稱演技回春。
張一缺挑了挑眉,嘴角笑意更深。
賈正亮則“咕咚”咽了口口水,手里的能量棒差點掉地上,心里狂喊:我靠!這就演上了?剛才河邊肯定有事!絕對有事!
而站在原地的張靈玉:“……”
他清晰地感受到師兄和賈正亮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夏禾最后那個刻意為之的媚眼和曖昧話語,讓他剛剛平復些許的心緒再次起了波瀾,耳根那點可疑的紅暈似乎有蔓延的趨勢。
他知道,麻煩來了。
果然,夏禾的簾子剛拉上,張一缺就慢悠悠地站直了身體,踱步到張靈玉面前,上下打量著他,那眼神,像是在欣賞什么罕見的奇景。
“可以啊,靈玉。”
張一缺開口,語氣是那種故作驚嘆的調子,“我就閉關一晚上,你這是……進展神速啊?都到能一起‘早起散步,交流心得’的地步了?”
他把“交流心得”四個字咬得格外意味深長。
賈正亮立刻湊上前來,擠眉弄眼地幫腔:“就是就是!靈玉道長,你是沒看見,剛才夏禾看你的那個眼神……嘖,跟帶了小鉤子似的!還有那聲‘小道士’……我骨頭都酥了半邊!你們在河邊……都‘交流’啥了?能不能展開說說?”
張靈玉試圖維持平靜,但微紅的耳根和略顯僵硬的下頜線出賣了他。
“師兄,賈兄,莫要妄加揣測。”
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冷如常,“不過是尋常散步,夏……夏姑娘說了些感激師兄收留之言。”
“哦~感激我啊?”
張一缺摸著下巴,做恍然大悟狀,“感激到要單獨叫你出去,邊走邊說?還說到……‘沒睡好’?”
他學著夏禾剛才的語氣,把那三個字模仿得惟妙惟肖,惹得賈正亮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張靈玉:“……并非如此。夏姑娘所言‘沒睡好’,應是字面之意。”
“字面之意?”
賈正亮立刻抓住話頭,眼睛發亮,“那靈玉道長你怎么知道她是字面之意?難道她昨晚睡沒睡好,你也知道?”
“我……”
張靈玉一時語塞,發現自己掉進了語言陷阱。
張一缺趁熱打鐵,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用一種分享秘密的語氣問道:“師弟,跟師兄說實話……河邊風大不大?”
張靈玉不明所以,下意識回答:“尚可,有些微風。”
“哦,有風啊。”
張一缺點點頭,眼神卻飄向張靈玉的唇角,那目光如有實質,“那……師弟你臉上這兒,怎么好像沾了點河邊特別的水汽?看著……亮晶晶的?”
說著,他還故意伸出食指,虛虛點了點自己的嘴角位置。
賈正亮瞬間領悟,發出一聲夸張的“哦……”,拖得老長,臉上寫滿了“我懂了!我全都懂了!”的興奮,看著張靈玉的眼神充滿了敬佩。
張靈玉的臉,“騰”地一下,徹底紅了。
不是耳根,是整個白皙的面頰,都染上了一層薄紅。
他這下徹底明白師兄和賈正亮在調侃什么了。
河邊夏禾那突如其來的一觸,難道留下了痕跡?
還是被看到了?
不可能,當時明明沒有旁人……
看著師弟那副百年難得一見的窘迫模樣,張一缺終于忍不住,低笑出聲,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年輕人嘛,血氣方剛,師兄理解,理解。”
賈正亮也樂不可支,一邊笑一邊說:“缺哥你是沒看見,剛才夏禾進來前,靈玉道長跟在后面那樣子,魂兒好像都沒跟回來,差點撞門框上!”
“賈正亮!”
張靈玉有些惱了,聲音提高了一點,但配上他那張通紅的臉,實在沒什么威懾力。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
張一缺見好就收,但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不過靈玉啊,不是師兄說你,你這定力還得練練。人家隨便拋個媚眼,親……嗯,河邊風大,你就臉紅成這樣,這以后要是……”
“師兄!”
張靈玉這次是真的有些羞惱了,打斷了張一缺明顯要繼續下去的調侃,他發現自己面對這種玩笑,完全無力招架。
看著自家師弟那副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又強撐著維持最后一點體面、耳根通紅、眼神飄忽的模樣,張一缺和賈正亮對視一眼,終于放聲大笑起來。
爽朗的笑聲在這空曠的地下空間里回蕩,沖淡了往日的沉悶和緊繃。
張靈玉站在兩人的笑聲中,臉上的紅暈許久未退。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垂下眼睫,嘴角卻幾不可察地,悄悄彎起了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
雖然被調侃得無地自容,但奇怪的是,心里并沒有真的生氣。
反而有一種溫暖的無奈。
這或許就是師兄常說的,人間煙火,俗世熱鬧?
他好像,有點開始習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