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是知道了自已每天背的書,還有一個人在聽。
能為她驅散些許被黑暗籠罩的恐懼。
就像是還有一個人在陪著他讀過這些日益難熬的日子,也總算是給他枯燥的生活帶來了那么一點點的慰藉。
但他們依然不算熟悉,因為他只有在母親不在家的時候才有出門透透氣的機會,且不能被人看到,若叫人告訴母親他偷偷溜出去,母親或許會大發雷霆,但也會背著他偷偷流眼淚。
他做不到那樣對待她。
而陸泱泱比他更忙碌,他尚有母親可依靠,她卻要小小年紀為了生存而奔波。
她年紀小,做不了什么活,幾乎全靠村民們的接濟才能活下來,但她十分的懂事,每次吃了別人家的東西,她總是會力所能及的干點活,她每天都往山腳附近跑,拖回來一捆又一捆的柴,留一小部分夠她自已兩天用的,剩下的全都送到村民家里。
開始她只能撿柴禾,到后面割豬草,挖野菜,只要是她能做的,她都樂此不疲,好像永遠不會累一樣。
只會在隔壁的瘋婆子發瘋哭喊,或者打她的時候,她才會跑到墻角躲著,隔著墻上破掉的漏洞,小聲的跟他分享她白天又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又得到了什么東西,跟他說村里的事情,誰家又辦了喜事,她去蹭到了一個饅頭,還吃到了一片肉,夠她回味很久很久的。
她一定不知道的是,墻上那個洞,是他偷偷挖空的,藏在他的書桌下面,就是為了能聽到她跑來的動靜。
他們真正熟悉起來已經是兩年后了,她長大了一點,力氣也跟著變大了。
那天母親出去,快到天黑了也沒回來,他擔心母親,就跑出去問,有人說看見母親往山上去了,他一著急,就進了山。但他太久沒怎么出過門,身體弱的不堪一擊,一個不小心就從山坡上滾下來,折了腿。
爬不起來的那一刻他想著,是不是從此以后他死了,或者腿折了,不能滿足母親的期待,她也不用這么辛苦了呢?
但陸泱泱找到了他,說母親是因為下山的時候暈倒,被人送到鎮上醫館去了,他沒打聽清楚就跑上了山,真是不要命。
而她小小一個人,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竟然三五下就用藤蔓和木頭搭出來一個簡易的板子,拖著他下了山。
母親還沒回來,他的腿折了,陸泱泱就說要去找村長,送他去醫館,被他給拒絕了。
他不想再給母親增加負擔。
她傻傻的以為他是怕花錢,所以想了一會兒,跟他說她可以幫他正骨,不要錢。
他以為她是在哄他開心,便答應了,就讓她正骨。
他已經做好了日后就當個跛子的準備,只要別讓母親知道是陸泱泱給他正的骨就行了。
可他沒想到,陸泱泱竟然是真的會正骨,在他腿上摸了幾下之后,真的把他錯位的骨頭給正好了,還給他上了藥,用了簡易的夾板固定,像模像樣的。
她叮囑他這幾天不要亂動,他的傷并不嚴重,只要小心別再摔倒,只要半個月差不多就好了。
要是不想被發現的話,就遮掩一下。
母親為了讓他讀書,堅持給他做讀書人才穿的長袍,恰好能擋住褲子做掩飾,對他來說,只要他小心一點,母親忙于生計,并不會發現他這點小動作。
可面對陸泱泱的幫助,他卻沒什么能回報的,他什么都不會,頭一次上山還摔了腿,力氣也沒有她大,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讀書。于是他問她,想不想認字,他可以教她。
她高興極了,說她聽村里人說,他讀書將來是能考狀元的,考上狀元就能當大官,比縣太爺都厲害呢!要是能跟他學認字,那她就比村里人都厲害了!
他看著她高興的樣子,卻是滿心的苦澀,于是問她,真的覺得他能考上狀元嗎?
她問,為什么不能呢?
他說,為了讀書,母親很辛苦,辛苦到如果這樣下去,他們母子不知道還能支撐幾年,或許根本支撐不到他考上狀元的時候,而他除了讀書什么都不會,母親不讓他出門,他身體脆弱的走不到山上就摔了腿,他可能將來連縣城都走不到,別說考狀元了。
她認真的想了好一會兒,做了一個十分重大的決定。
她說,陸維,我養你啊!
他聽到這句話,差點笑了。
一個養活自已都難的人,怎么養活他呢?
可他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又實在不忍心把這當做是笑話,便順著她說,好啊,你要是養我,等我考上了狀元,我就報答你。
她伸手跟他拉鉤,說這可是你說的,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他跟她拉了勾,又問她,要是他真的考上了狀元,她想要什么報答呢?
她說,她想要一個公道。
何家就那么把她一個人扔下跑了,她想知道為什么,她想要一個公道。
他說,好。
他沒有真的把她說要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母親晚上被送回來,好在并沒有大礙,他小心翼翼的藏著自已的傷,總算是沒有露餡。
但是他傷好了以后,她卻開始兌現她的承諾了,她一點一點的給他送東西,有時候是個窩窩頭,有時候竟然是個野雞或者野兔腿,或者是兩個煮好的野雞蛋,她說他已經開始跟著周叔學打獵了,她力氣大,運氣好的時候能打個兔子或者野雞,她說她還養了一只小兔子,等長大了能變成很多小兔子,還準備用兔子的皮毛換只小雞仔,往后也會有雞蛋吃。
她還會時不時的幫母親送點柴過來,然后趁著母親心情好的時候,跟母親說,要是一直窩在家里,身體會壞掉的,陸維是要上學堂的,要是身體壞了,可就去不了學堂了。那個時候,母親已經在著手幫他找學堂了,不知道是被她的話觸動,還是真的意識到了什么,那之后,他每天終于能有一個時辰出門的時間。
時隔好幾年,他才終于認識了跟他同齡的小伙伴,第一次將聽說到的名字跟人對上號,那種偶然的成就感,竟然讓他有些難以言喻的雀躍。
她會拉著一群小伙伴一起跟他學認字,雖然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今天認的字可能明天就忘掉了,但他們還是樂此不疲。
他開始重新正視讀書這件事,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問題,正是因為他認字,他才能如此順利的跟他們交往,教會他們哪怕一個字,都能收獲他們驚嘆而崇拜的友情,他因為不希望母親太過辛苦而不想讀書,或者是因為被困在那方寸的小屋里不得自由而不想讀書,是否這種念想也同母親之于父親一樣成了魔障,而逐漸偏頗呢?
那時候的他,還想不到這么多,只當他重新審視讀書這件事的時候,等到他正式坐在學堂里的日子,也慢慢變得有意義起來。
而陸泱泱也更加出乎他的意料。
她學的東西似乎是他的無數倍,她會很厲害的算術,他要想半天的時候,她只要過一下腦子就算出來了,她打獵的本事也越來越大,到她七八歲的時候,她不光能輕輕松松就打到獵物,還能一氣呵成利落的給獵物剝皮分尸,沒錯,就是分尸,還分的極為漂亮。
她還認識很多草藥,能采了藥拿去縣里的藥鋪,藥鋪的老大夫見她小小年紀就如此有天分,還收她做了個小伙計,讓她每天在藥鋪里打兩三個時辰的雜。
就這樣不過兩三年的功夫,她就脫胎換骨,不光正骨的本事一流,把脈針灸也會一點,村里再有個頭疼腦熱的,都不用出去找大夫,找她就行,甚至她正骨的功夫,在十里八村都出了名。
與此同時出名的,還有她殺豬的本事。
她力氣大,下刀干脆利落一點血都不浪費,過年村里殺豬,她露了這么一手之后,村里簡直恨不得將她給供起來了,村長當即做主,給她留了好大的一塊五花肉。
他的伙食也因此跟著水漲船高,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每天東奔西跑,用不完的精力和時間,一開始只是給他塞吃的,后面竟然開始給他錢花了,還跟他嘚瑟,她見到了縣太爺,說縣太爺點了一群的人不敢拉那個泡了多天的腐尸,還是她給拉上來的,還順手幫忙給解剖了,驚的縣太爺說往后驗尸的活兒都找她。
她說的高高興興滿是嘚瑟,他在心里發誓,他一定會好好讀書,一定會考上狀元,一定會成為她的依靠。于是他更努力的讀書,練字,抄書來減輕讀書的負擔,并且很快的通過了童生試,馬上就要考秀才。
但他沒想到,就在他要考秀才的那一年,她離開了清河村。
據說是當初何家欺騙了主家,把自已家的孩子送到京城頂替了身份,而真正的千金遺落民間。
陸泱泱就是那個被偷換了人生的千金。
她就那樣急匆匆的離開了。
再見已經是兩年后,在一個他們都意料不到的情況下。
他原以為他們再見應該是在京城,他至少也能為她擋些風雨,卻不想,她永遠都是那樣的生機勃勃,出人意料。
她已經從高門千金成為了太子妃,被貶的。
但卻仍舊不能磨滅她的熱情,她只身入青樓,為了找到賬目幫鹽場那些飽受壓迫的鹽工翻案,拯救那些身染花柳被拋棄等死的姑娘們。
那時他才明白,她永遠炙熱,如同天上的太陽。
而他不過是這炙烈日光下,被溫暖的一葉扁舟,被她照亮了前行的方向。
他釋然一笑,重新踏上自已的路途。
他如愿考上了狀元,在朝堂局勢徹底塵埃落定之后,在大理寺待了幾年之后,轉去刑部,主張刑獄。
他永遠都記得,當年他們的約定,等他考上狀元之后,為她主持公道。
她已經不需要他來主持公道,但這世間,還有千千萬萬個,如同當初明覺不公卻無奈的她一樣,在等這世間給自已一個公道。那么他希望,在他有生之年,得以修律法,正典型,那些無數人等待和求不來的公道,讓律法去給予他們一個公道。
穩定下來之后,他幾次提出要接母親進京,但約莫是因著父親的緣故,當初他們母子之間的隔閡,到底是成了難以修復的裂痕,盡管在他這里早已和解,但母親在得知了父親的消息之后,無論如何也不肯進京。直到她逐漸年邁,才終于同意,來京城同他一起生活。
那時他尚未成婚。
母親多次欲言又止,后來旁敲側擊的問他,多年來不成婚,是不是因為陸泱泱。
是不是因為喜歡她,所以無法接受別人。
他搖了搖頭。
然后告訴母親,莫要以這樣的念想來猜測,這世間哪有幾個男子真的會因為另外一個女子不成婚,最后卻要將這筆賬算到那女子頭上,這簡直荒謬又不可理喻。
而他與陸泱泱之間的情分,
很早的時候,他就已經想過了。
他與泱泱之間的感情,是很難以愛情來衡量的。
他們一起經歷過人生最初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在同樣孤寂冷漠的夜里,依靠著彼此寄予的那點慰藉,才得以熬過最難的時間,去走向屬于他們的人生。
他確實想過,若將來考上狀元,他就向她求親。
但那樣的念頭,其實并非因情愛而起,是當年只有八歲的他,能想到的,能夠去報答她的方式之一。
可這原本便是一個有些偏頗的想法,她那樣耀眼,她的人生該她自已去選擇,她會遇到喜歡的人,會嫁給她想要嫁的人,會因為愛情而成婚,不是因為他的報答。
所以這個有點可笑的念頭,只在他尚且年幼時有過,很快便隨之消逝了。
喜歡她嗎?
確實也是喜歡的,沒有辦法不喜歡。
他情竇初開的年紀,甚至是再年長些,心中想到的人,也只有她。
可與陸泱泱的這份情誼對他而言,喜歡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甚至是很小的一部分。
絕不是什么他為此而不成婚的理由。
他之所以還沒有成婚,僅僅只是因為,還沒有在合適的時機遇到他想要成婚的那個人。
陸泱泱有自已的人生。
陸維也有自已的人生。
很慶幸彼此能有那么一段難忘的同行。
但各自美好,就是對他們那段同行解答出的最好的結局。
他或許有一天會遇上心動的女子。
或許不會。
誰知道呢?
他想,人生路上,總會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