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振東幾乎是逃著離開辦公室的。
他帶來的那份價值五十億的投資意向書，被留在了茶幾上，沒人去管。
陳平放看都沒多看一眼，拿起桌上的手機，面無表情的刪掉了剛剛那段錄音。
錄音的作用，在錢振東聽到第一個字時，就已經(jīng)完成了。
它只是為了表明一種態(tài)度：在這里，所有潛規(guī)則都無效。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張超走了進來，看到茶幾上的文件，眼神一凝。
“主任，這是…”
“垃圾。”陳平放淡淡的吐出兩個字，“處理掉。”
“是。”張超沒有多問，拿起文件，轉(zhuǎn)身就要離開。
“等等，”陳平放叫住他，“備車，去安保部的三號安全宿舍。另外，通知林書記，請他一起過去。”
張超心中一凜，立刻點頭：“明白。”
三號安全宿舍，是高新區(qū)管委會保密級別很高的地方，通常用于接待和保護重要涉密人員。自從孫建成被陳平放扣留后，就一直住在這里，與外界完全物理隔絕。
十五分鐘后，一輛黑色紅旗轎車，悄無聲息的滑入了安保部大院的后院。
宿舍房間里，燈光明亮。
這里像一個技術(shù)人員的工作室。房間中央，擺放著一臺沒有連接外部網(wǎng)絡的軍工級加固計算機，一條黑色專線從墻壁的特殊接口延伸出來，連著電腦。
孫建成穿著一身干凈的便服，坐在電腦前。
幾天不見，孫建成瘦了些，但那雙總是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
看到陳平放和林耀東走進來，孫建成緩緩站起身，沒有多余的客套，只是點了點頭。
“孫工，”陳平放開門見山，“東西都準備好了。”
孫建成看了一眼那臺電腦，又看了一眼墻上的專線接口，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他們可以碾碎我的骨頭，但抹不掉那些數(shù)字。只要存在過，就一定有痕跡。”
他口中的他們，不言而喻。
作為芯火產(chǎn)業(yè)園項目從立項到出事的全部財務負責人，孫建成手里掌握著原始的核心財務數(shù)據(jù)。胡金山和王志剛他們也想過處理掉他，但孫建成這人是出了名的技術(shù)狂，把所有賬目都做了復雜的加密和備份。
在被架空之后，孫建成預感到不對，便將所有電子賬目徹底粉碎，并將物理備份藏了起來。
孫建成原本以為，這些東西會永遠爛在肚子里。
直到陳平放深夜找到孫建成，只問了一句話：“你想不想看著那些蛀蟲，被一個一個釘死在恥辱柱上？”
林耀東看著眼前這一幕，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孫建成是個有本事的老實人，卻沒想到，這老實人骨子里這么硬。
“孫工，這條專線，是我請省長特批的，直接連接國家超級計算中心的天河服務器，”陳平放的聲音很沉穩(wěn)，“你需要任何算力支持，隨時都可以調(diào)用。整個高新區(qū)安保部今晚為你清場，不會有任何人打擾你。”
孫建成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變得堅定起來。
孫建成重新坐下，雙手放在鍵盤上，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了。
他眼神專注，整個人都繃緊了。
“開始吧。”
陳平放和林耀東對視一眼，默默的退出了房間，輕輕的帶上了門。
門外，走廊里站著四個神情冷峻的安保人員，是老馬親自挑選的好手。
陳平放遞給林耀東一根煙，自己也點上一根，兩人就這么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靜靜的等待著。
“你這是在賭。”林耀東深深的吸了一口煙，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復雜的眼神，“把所有的寶，都壓在了孫建成一個人身上。一旦他失敗，或者數(shù)據(jù)被徹底銷毀無法恢復，我們手上的證據(jù)鏈就斷了。”
“不斷。”陳平放搖頭，煙頭的火光在他眼中明滅，“挖出來的光刻機殘骸是物證，王志剛他們的口供是人證。但這些，都只能定性為國有資產(chǎn)流失和瀆職。我要的，是叛國和金融犯罪。”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很冷。
“我要讓趙博，以及他背后的人，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林耀東沉默了。
林耀東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仿佛能看到里面那個正在處理海量數(shù)據(jù)的身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房間里，只有急促的鍵盤敲擊聲，連綿不絕。
孫建成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移動，屏幕上，無數(shù)殘缺的代碼碎片飛速閃過。他在一個已經(jīng)格式化了七次的虛擬硬盤深處，用很原始的方式，一點點的撈取那些被粉碎的數(shù)據(jù)殘片。
這項工作極其困難，他需要從億萬個數(shù)據(jù)碎片中，重新組合出有效的信息。
汗水順著孫建成的額角滑落，滴在鍵盤上，但他渾然不覺。
孫建成的眼中，只有那些不斷組合、又不斷崩潰的數(shù)字和符號。
時間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的過去，很快就過去了四個小時。
夜，已經(jīng)深了。
走廊里的煙灰缸已經(jīng)滿了，陳平放和林耀東誰都沒有說話，氣氛很壓抑。
突然。
房間里持續(xù)了四個小時的鍵盤聲，戛然而止。
房間里一片寂靜。
陳平放和林耀東都緊張了起來。
“吱呀——”
房門被從里面拉開。
孫建成站在門口，臉色蒼白，身體搖搖欲墜，好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但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卻爆發(fā)出驚人的亮光。
孫建成看著陳平放，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的不成樣子。
“找到了…三十個億，一分都不少。”
陳平放一個箭步?jīng)_進房間，林耀東緊隨其后。
電腦屏幕上，一份完整的資金流向圖，清晰的呈現(xiàn)在眼前。
那是一張無比復雜，卻又無比清晰的資金網(wǎng)絡圖。
三十億資金，通過上百個殼公司，經(jīng)過上千次轉(zhuǎn)手，最終全部匯入了一個注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賬戶。
賬戶的持有者，是一家名為博遠控股的公司。
而博遠控股的唯一股東，清楚的寫著一個名字——趙博。
證據(jù)鏈，完美閉環(huán)。
這就是孫建成拼盡全力，為趙博準備的致命一擊。
林耀東的手都有些發(fā)抖，他喃喃道：“有了這個，省紀委可以直接發(fā)全國通緝令了。”
陳平放的表情卻依舊冷靜，他沒有說話，只是滑動鼠標，將賬目的明細繼續(xù)往下拉。
陳平放要看的，不僅是最終的結(jié)果，還有過程。
每一筆資金的來源，每一次的轉(zhuǎn)移，每一個經(jīng)手人的簽名…
突然，陳平放的鼠標滾輪停住了。
目光，定格在一筆數(shù)額高達五千萬的資金條目上。
這筆錢的轉(zhuǎn)出賬戶，是一家南州本地的建筑公司，而收款賬戶，則是一個私人賬戶。
賬戶的開戶人，陳平放不認識。
但是，在收款人信息的備注欄里，用一個括號標注了收款人與項目審批負責人的關系。
——外甥。
而那個審批負責人的名字，讓陳平放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南州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劉廣平。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林耀東也看到了那個名字，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轉(zhuǎn)而變得十分震驚。
他們都知道，趙博在南州有保護傘。
卻沒想到，這把傘，這么大。
這已經(jīng)不是高新區(qū)內(nèi)部的問題，事情已經(jīng)牽扯到了市委核心。
南州官場，怕是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