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霖踏出省財政廳的大門時，眉宇間難掩幾分舒展。省長批的三個億，還揣在他兜里，現在還不能給財政廳。等李偉承諾的五千萬到賬，再厚著臉皮來要這三個億，雖然有些不要臉，但臉能值五千萬？大不了事后擺上一桌賠罪酒，把姿態放低些，總能把人情抹平。

牛鵬駕駛著帕薩特，平穩地匯入市區車流，朝著北城區的方向駛去。

張志霖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思緒卻已經飄到北城區亟待落子的棋局上。

眼下區里幾個要害部門的一把手位置還空著 —— 住建局管著城市更新的命脈，財政局攥著錢袋子，國土局更是牽系著土地規劃的根本。崗位空懸一日，各項工作推進便多一分掣肘，是時候敲定人選了。

回到區委大樓，電梯門 “叮” 的一聲緩緩滑開，張志霖邁步走出，撞見迎面走來的秘書科科長趙偉。

趙偉眼尖，幾乎是瞬間就收住腳步，腰身微微弓起，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恭敬，問候道：“書記好！”

張志霖目光淡淡掃過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腳步沒停，就在即將拐進走廊的剎那，他忽然側過身，聲音平穩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趙偉，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話音落下，他沒再看趙偉一眼，徑直朝前走去，筆挺的背影透著一股無形的威壓。

趙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頭像是被重錘猛地敲了一下，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估計要被“清算”了！

他苦笑一聲，這等小事，何勞區委書記親自動手？真是太抬舉自已了！

辦公室門被推開，張志霖徑直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后坐下，指尖輕叩了兩下桌面，示意趙偉入座。

趙偉卻不敢逾矩，規規矩矩地站在辦公桌對面，脊背挺得筆直，垂手而立，像在等待一場無聲的宣判。

預想中的問責并未到來，張志霖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坐下說吧，你是哪年進的區委辦？”

趙偉心中稍定，卻仍不敢松懈，拉過椅子輕輕坐下，身體微傾，如實回話：“書記，我是2010年考的省委選調生，任鎮長助理，2012年轉為副鎮長，2013年調到區委辦負責材料撰寫，2015年開始服務張衛華書記，2016年提拔為區委辦副主任兼秘書科科長。”

張志霖抬眼看向他，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炬，直奔核心：“張衛華的腐敗行為，你有沒有參與？又知情多少？”

這個問題來得猝不及防，卻在趙偉的預料之中。他沒有半分遲疑，語氣干脆而堅定，帶著幾分剖白的懇切：“書記，我以黨性和人格保證，絕沒有參與張衛華的任何腐敗行為！正因為我始終保持距離，他對我已心存不滿，之前就有調整我崗位的想法。至于他經手的那些工程項目，我雖偶有察覺不對勁，心里隱約有猜測，卻始終沒有掌握任何真憑實據——很多核心事務，他都會刻意避開我。”

張志霖的目光一沉，又拋出一個尖銳的問題：“你是張衛華的貼身秘書，按理說該是他最信任的人，為什么沒有摻和進那些事里？”

趙偉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語氣愈發堅定：“書記，我是從農村考出來的，靠著苦讀才改變了命運，這份工作來之不易，我比誰都珍惜。張衛華的一些做法，早已超出了工作范疇，我每次覺察到都惶恐不安。我清楚，順著他的意思走，能換來他的信任，或許還能得到更多‘好處’，但我更怕一步踏錯，丟了這份工作事小，最終身陷囹圄，毀了自已的一生，還讓家人蒙羞，成為鄰里鄉親的笑柄！這幾年河東的反腐風暴，查處了那么多干部，一個個前車之鑒擺在眼前，讓我徹底明白一個鐵律——伸手必被抓！我沒什么大的野心，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守著這份工作，踏踏實實做事，平平安安過日子，衣食無憂便足夠了！”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風聲掠過梧桐葉，帶來一絲微弱的響動。

張志霖始終盯著趙偉的眼睛，試圖從他的神色里捕捉到一絲虛偽或慌亂，可映入眼簾的，只有坦蕩與懇切，還有幾分源于底層的質樸堅守。

良久，他才緩緩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語氣較之前緩和了不少，卻依舊帶著審視：“張衛華的案子現在正在關鍵階段，很多細節還需要補充，你作為他曾經的秘書，即便沒有直接參與，也必然接觸過一些相關人員和工作流程。”

趙偉心頭一凜，立刻起身表態：“書記放心，只要是我知道的，哪怕是一絲一毫的細節，我都一定毫無保留地配合組織核查，絕不敢有半點隱瞞！”

張志霖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不必緊張，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組織不會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但也不會冤枉一個好人！”

他稍作停頓，目光褪去了幾分凌厲，添了些許柔和，語氣陡然一轉，拋出了讓趙偉始料未及的話：“我想給你派個差事，配合貞豪區長攻堅克難，拿下北城區的拆遷重任。”

果然是“發配”。趙偉心底掠過一絲了然，看來自已在區委辦的日子是到頭了。這也怨不得旁人，誰讓他曾是張衛華的秘書，此刻難免被牽連波及。他壓下心底那點微妙的失落，既不怨天尤人，也不再為自已辯解，語氣干脆利落：“書記，我愿意接受組織交辦的任何任務。下午我就去卞區長那里報到，全力以赴，為拆遷工作盡一份力！

張志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緩緩點頭，隨即拋出一番石破天驚的話語：“擔任住建局局長后，把拆遷工作當作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來抓！北城區的城市更新要破局，老城改造要提速，民生福祉要落地，關鍵就在拆遷這‘第一關’。你要摒棄‘等靠要’思想，主動扛責、靠前作戰，矛盾化解在一線，把拆遷進度、群眾訴求與政策落實結合，確保拆出速度、拆出公平、拆出民心！”

“好的，書記，我會……”話語說到一半，趙偉猛地頓住，像是被驚雷劈中般僵在原地，臉上的從容瞬間被錯愕取代。他下意識地反問自已：書記剛才說了什么？任命自已為住建局局長？

巨大的驚喜與難以置信交織在一起，他腦子里一片空白，亂得像團漿糊，全然無法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

張志霖要的正是這份震撼。比起錦上添花，雪中送炭已屬難得；而比起雪中送炭，將人從泥沼火坑里拉出來，再予之以重任，這份恩遇便形同再造，更能攢下人心。

他看著趙偉失態的模樣，沒有催促，只是端著茶杯靜靜等候，嘴角噙著一絲淡不可察的笑意。

約莫半分鐘后，趙偉才猛地回過神，眼眶微微發熱，他猛地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聲音因激動而略顯沙啞，卻字字千鈞：“書記！感謝您的信任！我定不辱使命，以性命擔保，必啃下北城區拆遷這塊硬骨頭，管好住建局這一攤子事，絕不辜負您的期許！”此刻的他，早已沒了先前的謹慎拘謹，只剩破釜沉舟的堅定。

張志霖抬手示意他起身，語氣重歸嚴肅：“我要的是實打實的成效，北城區拆遷棘手，一來涉及老舊小區多，群眾訴求復雜；二來干部隊伍作風不實，引發過群眾不滿，信任基礎薄弱。你既是新人，也是‘清人’，沒有舊案牽扯，做事更能放開手腳，只要方法得當，更容易贏得群眾信任。”

“是！我記下了！”趙偉用力點頭，心中已然有了初步的規劃，“我下午先向卞區長報到，馬上介入工作，摸清拆遷的現有底數、難點、堵點，再逐戶了解群眾訴求，把政策講透、把賬算清，確保拆遷按照進度推進！”

……

走出書記辦公室，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在趙偉身上，暖意驅散了心底最后一絲陰霾。他攥了攥拳頭，深吸一口氣。

從秘書到住建局局長，從被牽連的邊緣人到臨危受命的攻堅者，他的人生軌跡在這一刻悄然轉折，而北城區的拆遷戰場，將是他證明自已的試金石。

張志霖召見的第二個人是拓峰——區委辦副主任、督查室主任，眼下正被市委減負領導小組抽調，也算是自已手下的兵，主抓南郊區、晉源區的督查，表現不錯。

體制內的門道，但凡能被上級順利抽調的干部，在縣區基本上是“閑雜人等”。那些深得領導信任，被委以重任的骨干，縣區領導斷然不肯松口放人。

張志霖畢竟是初來乍到，對北城區這一攤子人馬的了解，還停留在花名冊和工作總結的紙面上，實打實的底細根本摸不透。他現在選人用人，跟拆盲盒沒什么兩樣，與其在那些盤根錯節的老資歷里挑挑揀揀，倒不如干脆破格提拔、超常規啟用一批干部。

這般施恩，還怕他們不感恩戴德？只要這些人能豁出一身力氣撲在工作上，往往能爆發出意料之外的戰斗力。干事創業，態度永遠是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