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霖繼續(xù)裝糊涂，語氣懇切：“市長，這件事我一無所知。您放心，我現(xiàn)在就打電話核實情況，保證一碗水端平，客觀公正地把事情處理好、解決到位。該是誰的責任，誰都跑不了，要是牽扯到貪污腐敗，我絕不姑息遷就，一定嚴查到底，嚴懲不貸！”
唐飛的聲音驟然沉了幾度，帶著顯而易見的不滿：“志霖同志，年輕人還是穩(wěn)重點好，我等你的處理結果！”
話音里的不爽和敲打幾乎要溢出來，張志霖卻像是沒聽出弦外之音，語氣擲地有聲：“請?zhí)剖虚L放心，我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復！永安的風清氣正來之不易，不允許出現(xiàn)任何害群之馬，對貪腐行為一定零容忍！”
話不投機半句多，唐飛當即掛斷了電話。
張志霖毫不在意，好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作為全市第一經(jīng)濟大縣的一把手，市委書記的心腹愛將，給你面子是尊重你，不是讓你得瑟用的；不給你面子，好像也無逑所謂，你能奈我何？
暮色四合，張志霖踩著斜陽的余暉，來到趙老的四合院。蹭了頓飯后，兩人擺開棋盤，廝殺了幾局。
掛鐘敲過八點，張志霖起身告辭。推門進家時，滿屋子的笑聲撞了滿懷。六個月大的兒子正趴在爬行墊上，小胖腿蹬得正歡。梓萌舉著手機追著拍，爸媽蹲在一旁拍手叫好，小家伙咯咯地笑出了聲，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張志霖脫了外套湊過去，指尖剛碰到兒子軟乎乎的臉蛋，就被那溫熱的小身子蹭了蹭掌心，一天的疲憊，霎時煙消云散。家是所有風塵的港灣，最能撫慰人心。
翌日清晨七點，天色還浸在一片濃墨似的深藍里，張志霖已踏著薄霜趕到了機場，前往浙水——此行是陪老師楊正堯回燕城過年，也趁一路的閑暇，匯報一下今年的工作。
上午十點多的浙水省政府辦公廳，人來人往間盡是步履匆匆的節(jié)奏，張志霖徑直找到一處處長朱江。
朱江聞聲抬頭，見是他來，當即擱下筆起身，臉上漾開熱情的笑意，絲毫不見省政府 “第一大秘” 平日里的沉穩(wěn)端肅，反倒透著幾分熟稔的親近。
張志霖微微俯下身，壓著嗓子問：“省長這會兒還在見客？”
朱江無奈地往里間的方向瞥了一眼，輕嘆一聲：“排的滿滿當當，估計一上午都消停不了！”
說話間，他伸手拉開辦公桌的抽屜，從里面取出兩張機票，遞到張志霖手上：“票訂好了，中午一點的航班，直飛燕城。”
收回手的瞬間，朱江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艷羨——能得省長這般貼身器重，事事親力安排，這般待遇，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更何況，張志霖比自已還小上十歲，已然坐穩(wěn)了縣委書記的位置，真可謂是前途不可限量！
念及此，朱江心中愈發(fā)篤定：這樣的潛力股，必須全方位交好。他當即放下手頭的活計，專心致志地陪著張志霖閑聊等候，順便虛心請教一些問題。
待了十來分鐘，看到朱江實在公務繁忙，張志霖便知趣地起身告辭，去附近隨意逛逛。
走出省政府大門，他駐足觀察片刻，目光落在街角一家東北春餅店上——店里座無虛席，生意頗為紅火。張志霖心頭一動，徑直走了進去。
看了會菜單，張志霖點了一份春餅、一份油餅，四個盒飯，配菜是鍋包肉、地三鮮、酸菜燉五花肉。又特意叮囑老板，務必在三十分鐘后準時出鍋。
結賬的時候一看，竟然花了將近三百，他忍不住感嘆浙水的物價當真不低不。這點吃食在河東，撐死一百多。
剛拎著打包好的食品袋走到省政府門口，朱江的電話打了進來，語氣里帶著幾分急促：“張書記，省長已經(jīng)下樓了，馬上動身去機場，您在哪兒了？”
“我就在省政府大門這兒?！睆堉玖剡B忙應道。
話音剛落沒兩分鐘，一輛黑色轎車便緩緩駛出大門，穩(wěn)穩(wěn)停在他跟前。張志霖拎著食品袋，貓腰快步上了車。
“就知道你去備‘糧草’了！”楊正堯放眼角眉梢?guī)еσ?，指了指他手里的袋子，“搞了些啥？?/p>
張志霖把袋子擱在腿上，取出盒飯遞過去：“剛才在附近轉了轉，瞅見有家東北菜館生意挺好，就進去弄了幾個盒飯，還有春餅、油餅，您路上墊墊肚子?！?/p>
楊正堯接過盒飯，掀開蓋子菜香撲面而來，瞬間勾動了食欲。他接過張志霖遞來的筷子，夾了一塊鍋包肉，塞進嘴里嚼了嚼，眉開眼笑：“味道挺正宗，正好有點餓了！”說罷，便不再多言，開始大快朵頤。
張志霖又從袋子里拿出兩個盒飯，遞給副駕駛的朱江。
司機師傅見還有自已的份，嘴角頓時揚起一抹暖意，朝張志霖點頭示意，以示感謝，這是一份尊重。
朱江接過盒飯，看著后座兩人的互動，心里陡然生出一陣感慨。一上午連軸轉，忙得腳不沾地，他早把吃午飯這事兒拋到了九霄云外。
再看張志霖，把這些細枝末節(jié)的事考慮得滴水不漏 —— 果然處處都是學問，于細微之處見知著、于小事之中下功夫、于平凡中透露真情，自已要學的還很多！
……
候機的時候，張志霖給老師詳細匯報了今年的工作，從實施惠民政策，到重點項目建設，再到成立縣屬國有煤礦……每一項數(shù)據(jù)、每一個難點、每一步推進，他都講得條理分明。
楊正堯聽的很認真，時而眉頭微蹙，時而頷首輕笑，寥寥幾句點撥，或點出關鍵疏漏，或指明優(yōu)化路徑，切中肯綮。
這一刻，候機大廳的喧囂被隔絕在外，恍惚間與數(shù)年前的傳道授業(yè)解惑悄然重疊。話語殷殷、師慈徒恭間，歲月沉淀下來的默契愈發(fā)醇厚。
聊完永安的工作，楊正堯有感而發(fā)，忽然問道：“志霖，你在工作中，如何處理和縣長的關系？”
張志霖心里會心一笑，原來老師也有困惑的時候！他稍作沉吟，回道：“老師，我個人認為，書記抓方向性、全局性、戰(zhàn)略性工作，‘三重一大’由常委會研究決定，書記擁有最終拍板權。縣長的核心職責是執(zhí)行落實—— 把縣委確定的發(fā)展思路、決策部署轉化為具體的行政舉措。通俗的講，就是書記掌舵、縣長劃槳，溝通前置，補臺不拆臺。
他頓了頓，又誠懇地補充：實話實說，這方面我確實做得欠妥，行事急了些、硬了些。當縣長的時候，書記私心過重，成了永安發(fā)展的絆腳石。沒辦法，我只用斗爭的姿態(tài)推進工作。
當書記后，我堅持自已的發(fā)展思路，不允許縣政府的工作‘跑偏’。好在新來的縣長不越位、不缺位，能主動配合我的工作，我基本上也不太插手縣政府的工作。但有個前提，常委會一旦形成決議，縣政府必須堅決執(zhí)行?！?/p>
楊正堯笑道：“你這叫霸道！不過可以理解，縣級層面發(fā)展是主旋律，講究的是雷厲風行、落地見效。等你以后到了市級、省級層面，就要講究方式方法了，妥協(xié)成了永恒的主題！”
……
快登機時，楊正堯忽然想起什么，轉頭說道：“志霖，周賢書記和張升都和我溝通過，說耿延博對你十分賞識，多次向省委要人。我覺得這是好事，延博同志政績突出、威望深厚，是三晉大地的一面旗幟。有他提攜扶持，你在河東的路會順暢很多?！?/p>
張志霖聞言，沉聲回道：“前幾天，周賢書記也征求過我的意見，被我婉言謝絕了。我的想法是，在永安再扎根兩年，筑牢發(fā)展之基，力爭把永安帶到全國百強縣的行列。老師，有件事要給您匯報，年后我會獲得全省十大優(yōu)秀縣委書記的榮譽，不出意外的話，能參與全國優(yōu)秀縣委書記的角逐。如果現(xiàn)在離開永安，我或許會永遠和這個榮譽失之交臂，我想努力爭取一下！”
楊正堯聽罷，緩緩點頭，語氣鄭重地說：“全國優(yōu)秀縣委書記，確實是個實打實的硬榮譽。永安的發(fā)展勢頭正勁，要是明年能繼續(xù)保持追趕超越的態(tài)勢，你確實有一定的機會。這樣吧，過完年我和周賢書記好好談談，他曾在中組部任職，說話分量重、影響力大。只要他肯出面力薦，這事大概率能成?！?/p>
張志霖連忙致謝，語氣里滿是感激：“又要麻煩老師為我的事費心，我心里真是過意不去！”
楊正堯擺了擺手說：“跟我不必講這些客套話！有些機遇稍縱即逝，可遇而不可求，既然落到了眼前，就要全力以赴去爭取，斷然沒有拱手讓人的道理！”
登機落座，兩人便默契地收了工作話題，轉而聊起了家常。
楊正堯靠在椅背上，笑著開口：“小景珩六個月了吧？老話說‘三翻六轉九爬坡’，現(xiàn)在正是討人喜歡的時候?！?/p>
“確實挺好玩，小臉肉嘟嘟的，整天在地上爬！”提起兒子，張志霖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眼底漾著藏不住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