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貝靜靜坐在上首，眼中一片冷意。
小喜子看向殿門口的小祥子，小祥子頷首，快步離去。
偏殿中陷入一片尷尬的沉默，金玉貝恍若未覺。
她抬起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素手托腮，閉目養(yǎng)神。
下方的蕭楚風(fēng)喉結(jié)微動，仍保持著躬身作揖的姿勢，小腿肚子卻在輕顫。
他一早入宮，在康寧殿候了半個時辰，又在東宮門口頂風(fēng)站了大半時辰，早已口干舌燥、疲憊不堪。
小喜子睨向他，無聲冷哼，什么前朝皇室血脈，呸，說白了就是喪家之犬！
建國百余年了，還在做春秋大夢，指望捧安王的臭腳，重塑金身？！
今日，就要棒打落水狗，讓這蕭楚風(fēng)知道，以后要捧著誰的碗才能吃上飯。
蕭楚風(fēng)抬眼瞄看向上首，上次見金玉貝，她還在御前伺候。
只見上方女子以手撐頭，居然閉上了眼。
國喪期間，她一身素色常服，簡潔至極，發(fā)間僅用一支素銀簪綰住發(fā)髻，不見半點珠翠點綴，可那眉眼間的沉靜與威儀，讓她宛如一尊白玉塑的觀音，喜怒不形于色，偏生自帶一股令人不敢逼視的寶相莊嚴(yán)。
時間差不多，太子也該過來了，小喜子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
“蕭家主，久未入朝，這膝蓋不靈活了吧，你一介商賈，見少師該如何行禮？！”
話說到最后，小喜子的語氣已經(jīng)很不客氣了。
蕭楚風(fēng)抿唇，他可跪天地君親師，但跪一個女子，這人還曾是一個后宮婢子，他怎會心甘情愿。
正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人影晃動，太子帶著四個新得的小跟班走了進來。
太子趙佑寧板著一張小臉，他雖稚嫩，但他已開蒙大半年，天家血脈，加之在皇帝和金玉貝的耳濡目染之下，已有幾分持重端方的儲君氣度。
剛剛，他正在看盧嬤嬤調(diào)教幾個蕭氏子規(guī)矩，小祥子跑來說：蕭氏少主在偏殿對少師態(tài)度不恭敬，少師請?zhí)舆^去，教教他規(guī)矩。
趙佑寧一聽就不樂意了，他拔腳要走，小祥子急忙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于是，太子小手一揮，四位小跟班跟著他一起朝偏殿而去。
偏殿中，太子走到蕭楚風(fēng)面前，側(cè)頭上下打量他，卻未停腳步。
金玉貝這時才睜開眼，坐直身子，眼中含笑看著趙佑寧昂首挺胸走上來，坐到金銀獸銜寶座上。
蕭楚風(fēng)的目光驟然一凝。
他這才發(fā)現(xiàn)，金玉貝所坐的椅子，雖比太子寶座略小一圈，卻只擺在側(cè)后方半步之遙。
因兩人的體形差，打眼瞧去，她竟與端坐寶座的太子，平起平坐！
蕭楚風(fēng)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脊梁骨猛地竄了上來。
這個女人，在這東宮之中，竟已這般毫無顧忌了嗎？！
“大膽蕭楚風(fēng)！見太子殿下還不速速叩拜？！”
小喜子厲聲呵斥，蕭楚風(fēng)渾身一顫，再也撐不住，“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方才躬身太久，腰背酸痛得厲害，這一跪竟沒收住力道，整個人重重趴伏在地上，模樣狼狽至極。
“臣……臣蕭楚風(fēng)，見過太子殿下！見……見過少師！”
他咬著牙，聲音里帶著一絲屈辱。
那幾個伴讀的小童見往日里高高在上的蕭家少主，竟然五體投地跪在地上，一個個都愣在原地，其中一個容貌肖似蕭楚風(fēng)的，臉上驚駭表情更甚。
金玉貝朝太子挑了挑眉，下巴輕輕朝那四個孩子抬了抬。
趙佑寧心領(lǐng)神會，嘴角剛要揚起笑意，卻又迅速壓了下去，板著小臉看向那四個小童，沉聲道：
“你們四個，方才盧嬤嬤教的規(guī)矩，都忘干凈了？”
這四個孩子皆是精心擇選入宮的，最大的不過七歲，個個機靈通透。
聞言，四人立刻齊刷刷地跪倒在地，朝著太子與金玉貝行三叩九拜的大禮，動作規(guī)規(guī)矩矩，半點不敢含糊。
金玉貝的嘴角這才綻開笑意，聲音放軟，卻字字敲打在蕭楚風(fēng)的心上。
“這幾個孩子……倒比大人懂規(guī)矩。”
蕭楚風(fēng)伏在地上，嘴角狠狠抽動了一下，只覺臉上火辣辣的疼。
“四位小公子，起來吧。”金玉貝的語氣愈發(fā)柔和。
四個小童應(yīng)聲起身，這才抬眼，看清了坐在太子身側(cè)的女子。
幾人不約而同瞪圓了眼睛，她可真好看，她看起來好厲害呀，連一向說一不二的世叔，都要跪她。
“嗯，四位小公子眉清目秀，果真是好模樣。”金玉貝目光掃過四人，緩緩開口。
“往后你們就伴在太子身側(cè)，一同聽講習(xí)字，你們年紀(jì)長于殿下，要如兄長般護著他。亦要牢記，殿下是一國儲君，君臣之禮，不可逾越。”
“是！謹(jǐn)遵少師教誨！”
四人中，站在最中間的孩子率先拱手應(yīng)道，聲音不高不低，神態(tài)不卑不亢。
其余三人見狀，也連忙跟著應(yīng)聲。
這孩子，正是蕭楚風(fēng)的嫡子，蕭淮安。
金玉貝側(cè)身看向身側(cè)的太子，抬手示意他看蕭淮安，而后毫不避避諱地開口。
“殿下，還記得玉貝同你講過的，馴狼的故事嗎？”
趙佑寧的眼睛突地亮了一瞬，看向蕭淮安的目光多了幾分探究。
他點頭，迎著金玉貝鼓勵的眼神，挺起胸膛，朗聲道：
“想驅(qū)策一群狼，只要制住其中的頭狼，余下的，自然會聽話！”
金玉貝輕笑出聲，眼角的余光若有似無地掃過伏在地上的蕭楚風(fēng)。
蕭楚風(fēng)似有所感，猛地抬頭望去，正對上她那雙含著冰冷警告的眸子。
他渾身一僵，慌忙垂下眼瞼，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頭狼？！她口中的頭狼，就是他們父子二人，好一個心計深絕的女子。
“蕭少主的嫡子，果然出類拔萃。”金玉貝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溫和，卻帶著威壓。
“往后，定能成為太子殿下得力的臂膀。”
她說著，緩緩起身，從上方走了下來，行到蕭淮安身邊，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旋即，又繞到蕭楚風(fēng)身側(cè)。
她故意放緩腳步，素色的裙擺隨著動作輕揚，一角翩然落下，恰好落在蕭楚風(fēng)的頭頂。
一股淡淡的冷香縈繞鼻尖，蕭楚風(fēng)的身子卻僵得如同石雕。
金玉貝居高臨下看著跪在地上的蕭楚風(fēng)，心中冷笑，人吶，只有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才會乖順。
傲氣？覺得自已身負前朝血脈，身份高貴？呵呵，那是夢還沒醒！
不愿向她一個女子下跪？不屑她曾是宮婢的出身？
好！今日，她偏要叫他當(dāng)著親生兒子的面跪下。
偏要叫他蕭家少主跪在她的裙下，好好琢磨琢磨，往后的路，到底該怎么走！
金玉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直刺人心。
“蕭少主，我朝人才濟濟，世家大族多如過江之鯽，手握萬貫家財、盼著為朝廷效犬馬之勞的，比比皆是。
你們蕭氏，該感恩，更該慶幸。感恩陛下給了蕭氏子弟這么一個機會，慶幸太子殿下尚且年幼，還能給你們一些時間。”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抬高了幾分。
“起來吧！方才陛下遣人送來一幅墨寶，蕭少主今日運氣不錯，正好同孩子們一起見識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