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權的身影在陰影中仿佛一座石雕，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
“天道大陣升級在即，國之重器，不容有失。你身在其中，便不能心存旁騖。”
他頓了頓，似有深意道：“有些牽絆，當斷則斷。陛下要的，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這句話，如同最后的刀，將我心中那點僥幸，徹底擊碎。
陛下要的，是一個能幫他掌控天下真氣、再無個人情感羈絆的利刃。
秦權要的，是一個能幫他推行大計、與過去徹底割裂的棋子。
而師父……
他要的，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聽話的、有用的“作品”。
秦權給了我一個“真相”。
一個足以讓我仇恨師父，從而死心塌地為他和皇帝賣命的“真相”。
我緩緩將卷宗放回柜內，關上柜門時，心中已是一片冰冷。
“下官，明白了！”
……
我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那片松柏林，如何穿過那重重禁制，回到鎮天嶼喧鬧的主區域。
心緒如同一團亂麻，過往十八年的認知與方才一個時辰內看到的冰冷真相，激烈的廝殺、碰撞，將我的理智攪得天翻地覆。
腦海里，一會兒是青州無敵門內生活的點點滴滴，一會兒，卻又切換成觀星居暗室內那些白紙黑字、鐵證如山的卷宗。
“有些牽絆，當斷則斷。”
秦權的話，如同魔咒，在耳邊反復回響。
師父……金聰明……
究竟是那個給了我第二次生命的恩師，還是處心積慮、殺父囚仇的元兇？
我所堅持的，我所守護的，我所仇恨的……
在這一刻，界限變得模糊不清，是非對錯，仿佛都沉入了一片灰色迷霧之中。
我失魂落魄地走回百工坊。
周遭匠師、吏員忙碌的身影、陣盤運轉的嗡鳴聲，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江主簿，”徐瑩抱著一摞測試記錄來到我面前，“新版稅蟲在極限環境下的穩定性數據已經出來了，損耗率比預期要低……”
她說了些什么，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心神卻早已飄到了那片北疆的雪原，仿佛能看到十萬武者驚恐而不甘的眼神，能看到父親在朝堂上孤身據理力爭的絕望背影。
徐瑩察覺到了我的異常，聲音放緩，帶著試探，“江主簿？您……沒事吧？”
不遠處的鐵棠監正將這一切看在眼里。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走了過來，對著徐瑩擺了擺手。
“好了，數據先放我那兒。下去忙你的吧，江主簿近來……太操勞了。”
徐瑩看了看我蒼白的臉色，雖不解，還是依言退下了。
鐵棠沒有多問，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弟，坊里的事暫且放下，我放你兩天假，回去好好休整一下。”
我沒有推辭，也無心推辭。
對著鐵棠拱了拱手，隨后轉身，幾乎是逃離了這片喧囂之地。
到那間熟悉的小院，沐雨正在看書，“江大哥回來了！”
我強顏歡笑，“回來處理點事。”
未等她開口，徑直走入書房，反手緊緊關上了門，將自己徹底隔絕在這方狹小的天地之中。
……
正午時分，沐雨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將食盒放在書案上。
“江哥哥，吃飯了。”
她小聲說道，清澈的眸子在我臉上轉了轉，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乖巧地退了出去，“你……記得吃。”
房門輕輕合上。
我瞥了一眼那精致的食盒，沒有半分胃口。
整個下午，我都深陷在那片混沌的泥沼之中，無法自拔。
秦權提供的證據鏈環環相扣，邏輯嚴密得令人窒息；
可師父、師兄們十余年來的點點滴滴，那嚴厲下的關切，那嬉笑怒罵中的真情，難道都是精心編織的幻影？
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兩種念頭如同兩條巨蟒，在我腦中瘋狂撕咬、角力，幾乎要將我的腦袋撐裂。
直到夜幕再次降臨，書房內徹底暗下。
門又被輕輕推開，沐雨端著一碗清粥和小菜走了進來。
她看到中午原封未動的食盒，眼中寫滿了擔憂。
她放下粥碗，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走到我面前，伸出微涼的小手，輕輕握住了我冰冷的手。
“江哥哥……”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別嚇我。”
我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失魂落魄的樣子嚇到她了。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緒，抬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沒事，是大陣升級的事兒，遇到了點難關，有些棘手而已。”
我試圖用一個合理的借口掩飾過去。
沐雨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撲閃。
她沒有追問，但那澄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顯然并不相信我這套說辭。
不過，她就這么安靜地待在我身旁。
那無垢之體散發出的純凈平和氣息，竟真的讓我混亂的心緒，一點點平復了下來。
沉默了片刻，我看著她純凈無暇的眼睛，一個盤旋已久的問題，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沐雨，如果你發現你一直相信的人，可能和你想象的不一樣，甚至……可能做了很壞的事。你該怎么辦？”
沐雨安靜地想了一會兒，然后非常認真回答道：
“江哥哥，我分不清太多大道理。但是……就像肚子餓了知道要吃飯，天冷了知道要加衣。”
她把手輕輕放在心口，“靠近一個人，心是安穩的，還是揪著的，從來都不會騙我。我覺得，聽它的就好。順著本心就是了！”
順著本心就是了！
這句話，如同黑暗中劃破夜空的閃電，瞬間將我腦中的迷霧狠狠劈開！
是啊！何其簡單的道理！
師父，師兄們，他們對我的好，是真實的！
那份嚴厲，那份守護，那份插科打諢下的兄弟情義，做不得假！
師父或許有事瞞著我，但他從未用虛假的情感來欺騙我！
而秦權……
他對我，從頭到尾，都是利用，是算計，是冰冷的交易！
他給我看所謂的“真相”，不過是為了塑造一把更聽話的刀！
我竟差點因為這精心設計的局，因為這冰冷的“證據”，而動搖了對真實情感的信任，險些道心不穩，萬劫不復！
想通了此節，仿佛有人在我靈臺拭去塵埃，積壓的迷霧瞬間散盡。
那口堵在心口的濁氣長長吐出，露出了連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哈哈，說得對！”
我揉了揉她的頭發，“是江大哥著相了，竟還不如你通透。”
笑聲未落，腹中突然傳來一陣響亮的“咕嚕”聲。
直到此刻，我才驚覺自己已整整一天水米未進，強烈的饑餓感席卷而來。
沐雨抿嘴一笑，端起那碗一直溫著的清粥，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遞到我唇邊：
“江哥哥，我喂你。”
我微微一愣，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心中暖流涌動，順從地張開了嘴。
溫熱的粥滑入喉嚨，帶著谷物的香甜。
那一刻，不僅僅是食物撫慰了腸胃，更像是一股溫暖的力量，重新注入了我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