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流暢地回答起來,從陽關、玉門關說起,提及敦煌、鄯善、于闐、疏勒等西域重鎮,又說到更西的粟特諸城邦如撒馬爾罕、布哈拉,乃至波斯、大食。她對商路走向、主要貨物集散地、乃至沿途主要部族的風俗禁忌,都如數家珍,顯然受過良好的訓練,知識儲備遠超一個普通婢女。
周昕陽聽得很認真,不時發問,問題都圍繞著商路本身,顯得純粹是出于好奇和求知欲。
沈硯在一旁靜靜聽著,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周昕陽身上,偶爾也會掃過阿月,但并未出言打斷。
“聽聞薩迪克商會生意做得極大,不僅往來于中原與西域,甚至與大食、拂菻亦有貿易?”周昕陽狀似無意地問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阿月垂眸答道:“王爺明鑒。敝商會確與西方諸國有些往來,主要販運絲綢、瓷器、茶葉至西,換取寶石、香料、玻璃器等物。”
“哦?寶石?”周昕陽露出感興趣的神色,“聽聞西域盛產美玉,于闐白玉、和田籽料,皆為珍品。卻不知,除了玉石,可還有別的稀奇寶石?譬如……那種在暗處也能自行發光的夜光璧?或是色澤奇異、內蘊星辰的異石?”他刻意將話題引向一些可能帶有奇異、非常屬性的寶石,試圖與“墨家遺族”可能保留的、帶有某些特殊性質的材料產生關聯。
阿月沉吟片刻,答道:“回王爺,夜光之璧,奴婢未曾親見,但聽商會老管事提及,極西之地確有類似奇石,然極其罕見,價值連城。至于內蘊星辰的異石……奴婢孤陋,未曾聽聞。”她回答得謹慎,并未深入。
周昕陽也不糾纏,轉而問道:“商路漫長,險阻重重,除了天災,怕也有人禍。你們商會行走四方,可有什么保平安的訣竅?或是……識別路途是否平安的特殊方法?”他再次隱晦地指向暗語、標記這類可能存在的信息傳遞方式。
阿月眼簾微垂,聲音平穩:“賴天子洪福,商路大體安寧。敝商會行走,一靠朝廷頒發的過所文書,二靠與沿途部族頭人、綠洲酋長的舊誼,三則……便是小心謹慎,察言觀色,不與匪類交道。至于特殊方法……無非是多派哨探,勤查路況罷了。”她再次將話題輕輕帶過,回答得滴水不漏。
周昕陽心中暗忖,此女機警,尋常旁敲側擊難以奏效。他決定再深入一步,但換個角度。
“原來如此。”他點點頭,仿佛接受了這個說法,轉而嘆道:“行商不易,尤其是運送珍稀之物,更需萬般小心。譬如今歲父皇萬壽,內府需采辦一批極品西域火玉與金剛石為賀,著落幾家皇商辦理。孤聽聞,其中頗有些物件,需用特殊機關匣盛放,以防磕碰失竊。卻不知你們西域商人,運送此等重寶,可用什么巧妙法子?”
他看似在感慨和詢問商業手段,實則將機關二字自然而然地嵌入了對話中,并觀察阿月的反應。
阿月似乎并未察覺異常,只是恭敬答道:“王爺說的是。珍貴貨物,尤其如玉器寶石,確需妥善保管。敝商會運送此類貨物,多用特制軟襯木匣,內置絲絨固定。若路途特別顛簸或不太平,則會聘請可靠鏢師,或使用更為堅固的包鐵箱籠。至于機關匣……奴婢見識淺薄,只聽聞極西之地有些巧手工匠能制,中原似更盛行此道。”她將機關輕輕推回了中原,回答依舊謹慎,但提到了極西巧手工匠,算是一個小小的信息點。
周昕陽心中微動,記下了極西巧手工匠這個說法。他不再追問,轉而笑道:“看來四海皆有能人。今日便學到這里吧,孤有些倦了。你且將方才提到的那些西域大城、特產之物,用粟特語說與孤聽聽,孤試著記誦。”
他將話題拉回純粹的語言學習,結束了這次試探。
阿月依言開始教授,周昕陽也認真跟著學,仿佛剛才那些對話只是尋常閑談。
一個時辰的教學很快過去。周昕陽賞了阿月一些銀錢,便讓她退下了。自始至終,阿月都表現得恭敬、順從、有問必答但絕不多言,謹守本分。
對于周昕陽昨日那句京城多雨的感慨,她今日也毫無反應,仿佛從未聽過。
周昕陽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卻思緒翻騰。阿月應對得體,近乎完美,但這恰恰說明她絕非普通婢女。
她的知識儲備、應變能力、以及那份沉靜謹慎,都遠超其身份。她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靜無波,卻難以窺見深處是否另有乾坤。
是沈硯安排的人?還是薩迪克商會本身培養的精干人員?亦或者……她背后另有其人?
“沈大人,”周昕陽忽然開口,看向一旁靜立的沈硯,“這阿月姑娘,倒是頗通西域事務,言語也清晰。薩迪克商會能得父皇青睞,確非無因。”
沈硯躬身道:“王爺說的是。薩迪克商會乃西域大賈,與朝廷往來多年,其下之人,自然需得歷練。此女能隨船侍奉王爺,想必也是商會中伶俐之人。”
這話說得圓滑,既肯定了阿月,又撇清了自己的關系,將一切都歸咎于商會本身的素質。
周昕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起身道:“今日便到此吧。孤有些乏了,回艙歇息。若無要事,不必打擾。”
“是,恭送王爺。”沈硯垂首。
回到艙室,周昕陽屏退左右,獨自站在舷窗前,望著浩渺江水,眉頭微蹙。
阿月這條線,比他預想的更“滑”。她足夠聰明,足夠警惕,難以輕易撬動。
常規的試探,恐怕難以取得突破。需要更巧妙、更不經意、甚至……更冒險的方法。
或許,可以從她教授的語言內容本身入手?
粟特語中,是否本身就存在某些可用于隱秘溝通的詞匯、諺語或雙關?
或者,利用教學時的書寫?傳遞經過偽裝的、只有特定人才能看懂的圖形或符號?
還有那只在夢境終結時出現的蝴蝶……銀藍色的光,與“璇璣樞”核心符號的光……這兩者之間,是否真有聯系?
與這無盡的夢境循環,又是什么關系?
一個個疑問在腦海中盤旋。但眼下,他需要休息,更需要整理思緒,為下一次夢境——或許就是破解“璇璣樞”的關鍵一搏——做準備。
他走回書案前,再次展開那幅未完成的機關圖,目光落在“璇璣樞”核心那幾個奇異符號上。
“質數……反邏輯……歸零標記……蝴蝶……”
他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在桌上輕輕劃動,仿佛在模擬著某種復雜的軌跡。
窗外,日頭漸高,江水東流。墨蛟號載著重重迷霧與一線微光,堅定地駛向既定的方向,也駛向那命運交織、危機四伏的未知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