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周昕陽表現得異常安分守己。
他深知,在沒有足夠的力量和機會之前,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只有麻痹敵人,降低他們的警惕,才能找到可乘之機。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假裝昏睡或靜養。
醒來時也只是神情懨懨地躺著,眼神空洞,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偶爾會艱難地喝點水,吃幾口道士送來的寡淡藥粥。
藥粥沒有任何味道,甚至帶著一絲苦澀,周昕陽卻從不挑剔,總是小口小口地吃完,表現出一種逆來順受的姿態。
他絕口不提自己的腿,也不再追問任何敏感話題,仿佛已經接受了自己癱瘓在床、被軟禁的現實。
只是偶爾會無意地,帶著茫然和痛苦的神色,低聲念叨幾句含糊的詞語。
“噩夢”、“蟲子”、“黑暗”、“好冷”……這些詞語斷斷續續地從他的喉嚨里溢出,聲音微弱,帶著濃濃的恐懼,仿佛真的被恐怖的夢境記憶所困擾,無法掙脫。
他在扮演一個被傷痛和恐懼擊垮、神志尚未完全清醒的虛弱病人。
這個角色很安全,也很容易讓看守放松警惕。而他的真正目的,就是在這種昏沉的掩護下,不動聲色地觀察,收集一切有用的信息。
他首先觀察的是那兩個道士的輪換規律。
經過幾天的仔細留意,他發現兩人每一個時辰換一次班,時間掐得極為精準,沒有絲毫偏差。
換班時,兩人會進行簡短的交接,交接的內容不多,大多是關于他的飲食、睡眠和身體狀況,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卻透著一種嚴苛的紀律性。
然后是他們的行為習慣。
那個年長的道士,性格寡言謹慎,除了必要的交流,幾乎從不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在打坐調息,或者站在原地閉目養神,即使睜開眼睛,目光也始終不離他的床榻,警惕性極高。
而那個年輕一些的道士,相對話多些,偶爾會在換班間隙,與其他送藥、送飯的低階道士說上幾句話,但內容都很簡單,從不涉及任何敏感信息,警惕性也絲毫不遜于年長道士。
他還觀察到他們與外界的接觸方式。
送飯、取藥都是由低階道士負責,這些低階道士從不踏入內室,只是將東西放在門口,由值班的道士接進來。
偶爾會有低階道士前來傳話,也是隔著房門,低聲說完就走,從不逗留。
整個靜室就像一個獨立的囚籠,與外界的聯系被嚴格限制在最低限度。
除此之外,他還注意到,每過三個時辰,玄微真人都會親自來一次。
他依舊是那副清冷出塵的模樣,每次來都會用道術探查他體內的氣機狀況,確認封印沒有問題后,便會離開。
偶爾會問幾句“今日感覺如何”“飲食是否正常”之類的套話,語氣平淡,沒有絲毫關切之意,更像是在完成一項例行公事。
孫太醫早中晚各一次診脈、調整藥方。
他每次來都會仔細詢問周昕陽的感受,觀察他的氣色,臉上的憂色始終未散,顯然對他的病情頗為擔憂。
從孫太醫的神色中,周昕陽能感覺到,自己的傷勢恢復得極為緩慢,甚至可以說是停滯不前。
日子在壓抑的寂靜和湯藥的苦澀中緩慢流逝。
周昕陽的身體依舊虛弱,雙腿也毫無知覺,仿佛真的成了一具沒有生氣的擺設。
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湯藥的喝下,藥力確實在緩慢滋養著受損的經脈臟腑。
那種無處不在的陰寒刺痛感,比之前稍稍緩解了一些,讓他的精神狀態好了些許。
玄微真人的封鎮,也有效壓制著腦中印記的異動。雖然針扎般的刺痛仍會不時襲來,卻遠不如最初那般劇烈,頻率也降低了許多。
這讓他得以在假裝昏沉的掩護下,更清晰地思考,更細致地觀察周圍的一切。
就在周昕陽于半昏半醒間,默默梳理著觀察所得,思考著如何利用那個年輕一些的道士作為突破口時——
“吱呀——”
靜室的門,再次被推開了。
這一次,開門的聲音比往日要大一些,并非刻意放輕,而是帶著一種尋常的、甚至有些急促的力道。
緊接著,一陣清雅的、混合著淡淡梅花冷香的微風,先于人影卷入室內,瞬間沖淡了空氣中彌漫的苦澀藥味。
周昕陽的心猛地一跳,這香氣……是二姐慣用的熏香!
他霍然睜開眼,還未及轉頭看向門口,一個穿著淡紫色宮裝、外罩銀狐輕裘的纖細身影,已如同被風吹入一般,快步闖了進來。
來人正是靈薇公主,周昕陽的二姐,周靈薇。
她發髻微有些散亂,幾縷青絲從簪邊滑落,貼在略顯蒼白的臉頰旁。一雙往日總是含著靈動笑意的杏眼,此刻卻布滿了血絲,眼眶微紅,顯然是哭過,或是多日未曾安眠。
她身上那件做工精致的銀狐輕裘沾了些夜露,下擺處甚至還帶著幾片未來得及拂去的、從庭院帶來的枯葉碎屑,顯然是來得極為匆忙。
“九弟!”
周靈薇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睜著眼睛的周昕陽,那雙原本黯淡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像是燃起了兩簇小小的火焰。
她甚至顧不上理會門口欲言又止、面露難色的值守道士,也顧不上什么公主儀態,三兩步就沖到了床榻邊,猛地抓住了周昕陽露在被子外、冰涼的手。
她的手同樣冰涼,甚至還在微微顫抖,握得周昕陽的手生疼。
“九弟!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周靈薇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一種失而復得般的巨大驚喜,她彎下腰,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周昕陽的臉,目光在他蒼白的面色、干裂的嘴唇、以及那雙雖然睜開卻依舊顯得疲憊茫然的眼眸上逡巡,仿佛要確認眼前的人是否真實。
“姐……”周昕陽喉嚨發干,嘶啞地吐出這一個字,心中瞬間涌起驚濤駭浪!
她怎么來了?
父皇不是下旨不讓人來探視嗎?
她是怎么進來的?
值守的道士為何沒有強行阻攔?
難道父皇改變了主意?
不,絕不可能!
玄微真人和那兩個道士的態度說明一切如舊。
那二姐此刻的出現,是經過了父皇的默許,還是……她用了什么法子強闖進來的?
無數個問題瞬間沖入腦海,但周昕陽面上卻只來得及表現出最直接的反應——驚愕,茫然,以及一絲在至親面前終于流露出的、無法掩飾的脆弱和委屈。
他眼圈迅速泛紅,反手緊緊握住周靈薇冰涼的手指,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姐……你怎么來了?我……我以為……”他語無倫次,聲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