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京城表面依舊維持著詭異的平靜。
朝會上,昭明帝神色如常,處理政務,對幾位皇子的態度也看不出明顯偏頗,只是召見三皇子周煥章議事的次數,似乎比以往更頻繁了些。
二皇子周·煒廷依舊低調,除了必要的奏對,幾乎不在朝堂上主動發言,下朝后也多閉門謝客,仿佛真的收斂了心思,安分守己。
宸察院的耳目依舊無處不在,但或許是周·煒廷刻意低調的緣故,盯在他身上的視線,似乎比前陣子略微松了那么一絲——當然,也可能是他的錯覺。
暗地里,周·煒廷派出的兩路人馬都在悄然行動。
一路是核查名單的暗線。
關于王德水和趙元朗的初步回報很快傳來,與名單上所載信息大致吻合,甚至挖出了更細致的銀錢往來時間和中間人,這讓他對名單的真實性信了五六分。
而關于劉嬤嬤的調查則遇到了些許阻力,那個甜水巷的院子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保護著,他的人不敢靠得太近,但確實觀察到有神秘人在夜間出入,行蹤詭秘。
另一路,則是尋找合適的替身。
這個人選需要謹慎再謹慎。最終,他選定了一個人——府中一個老管事的遠房侄孫,名叫阿福。
阿福年紀不大,約莫二十出頭,人看起來憨厚木訥,實際上心思活絡,懂得看眼色,而且因為關系拐了幾道彎,幾乎沒人會把他和二皇子府直接聯系起來。
更重要的是,阿福曾在西域商隊里混過幾年,懂幾句簡單的胡語,對西域的規矩和做派略知一二,正適合去探那五味齋的底。
周·煒廷沒有親自見阿福,而是讓那名老管事去交代。只說是替一位貴人跑趟腿,送個東西,探個口風,事情辦成了有重賞,辦砸了或走漏了風聲,后果自負。
他給了阿福那枚螺旋紋令牌的圖樣,教會他接頭暗語,又細細叮囑了各種可能遇到的情況及應對之法,尤其是如何觀察、如何記憶、如何不著痕跡地探聽虛實。
阿福雖有些緊張,但聽到重賞,又見是替貴人辦事,還是咬牙應承下來。
轉眼,便到了本月的望日,月圓之夜。
子時前后,京城已陷入沉睡,只有打更人悠長的梆子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
五味齋所在的西城,白日里是繁華的市井,到了此時,也只剩下零星幾點燈火,大多商鋪早已關門歇業。
阿福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棉袍,縮著脖子,揣著懷里用布包好、仿制得惟妙惟肖的假令牌,按照指示,拐進了五味齋旁那條狹窄幽深的后巷。
巷子里沒有燈,只有清冷的月光勉強照亮腳下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雜著食物餿味、污水和灰塵的古怪氣息。阿福心里打著鼓,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里走,數到第三家。
那是一家極其不起眼的當鋪,門臉窄小,黑漆木門緊閉著,門上連塊招牌都沒有,只在門楣上方掛著一塊被油煙熏得看不清原色的木牌,隱約能看出個“當”字的輪廓。
窗戶也用厚厚的木板封死,一絲光也透不出來,與旁邊幾家還隱約有點動靜的鋪子相比,死氣沉沉。
阿福在門口躊躇了一下,回頭看了看空無一人的巷子,咬了咬牙,上前,按照約定,不輕不重地叩了五下門環——三長兩短。
叩門聲在寂靜的巷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里面沒有任何反應。
阿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莫非找錯了地方?
或是那人騙了自己?
他又等了幾息,正要再叩,那扇黑漆木門卻無聲地開了一條縫,剛好容一人側身通過。
沒有燈光透出,門后一片漆黑,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一個低沉嘶啞的聲音從門縫里傳來,說的竟是略帶口音的官話:“典當何物?”
阿福深吸一口氣,壓住狂跳的心臟,將懷中仿制的令牌露出一個角,低聲道:“西域來的老朋友,托我捎句話。”
門后的黑暗沉默了一瞬,隨即,門縫開大了一些。“進來。”
阿福側身擠了進去。
門在他身后悄無聲息地關上,隔絕了外面微弱的光線。
眼前頓時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只有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陳舊木頭、灰塵和某種奇異香料的味道撲面而來,嗆得他差點咳嗽出來。
“這邊。”那個嘶啞的聲音在前方響起,伴隨著輕微的腳步聲。
阿福努力睜大眼睛,勉強適應黑暗,隱約看到前方似乎有個模糊的人影輪廓在移動。他不敢怠慢,連忙跟上。
似乎穿過了一個狹窄的過道,腳下是木質地板,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拐了兩個彎,前方終于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亮,來自一扇虛掩著的房門。
人影在房門前停下,推開了門。
門內是一間小小的廂房,陳設極為簡陋,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點著一盞豆大的油燈,燈焰如豆,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一個同樣穿著黑色勁裝、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眼睛的人,正站在桌旁,冷冷地看著他。
“令牌。”蒙面人言簡意賅,聲音正是剛才門外那個。
阿福連忙從懷中掏出用布包好的假令牌,雙手遞了過去。
蒙面人接過,走到油燈下,仔細審視。他看得很慢,手指摩挲著令牌的邊緣和紋路,尤其是那個螺旋紋的中心凹陷處。片刻后,他抬頭,目光銳利地看向阿福:“只有這個?口信呢?”
阿福按照周·煒廷的吩咐,低聲道:“那位朋友說,東西看過了,很有意思。他想知道,關于柳隨風和甜水巷,最近有沒有什么新消息?價錢好商量。”
這是周·煒廷精心設計的問題。
既點明了他收到了名單并感興趣,又拋出了一個名單上相對敏感且可能有時效性的信息,用來試探對方的情報能力和反應。同時,價錢好商量既顯示了誠意,也留下了討價還價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