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昕陽躺在床榻上,腦海中思緒翻涌,思考著這一次入夢,應(yīng)該做的事情。
“既然自己誤打誤撞間,打破了夢境循環(huán),夢境的一切都成為了現(xiàn)實,那就意味著自己的癱瘓,已經(jīng)是不可避免的事實。”
“但也并非沒有破解之法……”周昕陽的意識在昏沉的疼痛與藥物的麻痹中沉浮,卻異常清醒地思索著。
夢境循環(huán)被打碎,現(xiàn)實的癱瘓已成定局。
這意味著,在夢中經(jīng)歷的一切——中毒、被追殺、地宮,乃至最后時刻身體的崩潰——都已在現(xiàn)實中“兌現(xiàn)”了后果。
他無法再通過“醒來”逃避,雙腿的知覺喪失是現(xiàn)實,身體上的損傷恐怕也是現(xiàn)實。
“雖然木已成舟,可未必就沒有破解之法。”
“夢境與現(xiàn)實,最大的優(yōu)勢,就是時間差。”
“現(xiàn)在的我,是幾個月后蘇醒,下身沒有知覺。”
“可在夢中,我大概率會很快蘇醒,毒性對身體的傷害沒那么大……”
“或許還有機會……”
周昕陽想著想著,突然涌起一絲困意,他知道入夢的時間到了。
下一刻,如潮的困意,涌上心頭。
周昕陽再次遁入了無邊無際的星河世界……
那不是人間夜色里溫和的暗,是濃稠到凝固、冰冷到刺骨的絕對混沌。
周身所有的感官都被驟然剝離,靜室里燭火燃燒的細碎噼啪聲、湯藥混雜檀香的沉郁氣息、身下粗麻錦被的粗糙觸感,乃至雙腿那蝕骨的麻木、體內(nèi)陰毒灼燒臟腑的痛感、眉心金色印記針扎般的刺痛,全都在這一刻被徹底隔絕、碾碎、消融。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一縷孤懸的殘魂,在無邊無際的黑暗里輕飄飄沉浮、漫無目的飄蕩,沒有上下之分,沒有左右之別,沒有時間流逝,更沒有盡頭可言。
意識在半夢半醒間反復(fù)渙散又強行凝聚,如同狂風(fēng)中搖曳的殘燭,明明滅滅,隨時可能徹底熄滅。
不知是一瞬,還是漫長的千百年。
一縷極致輕盈、近乎虛無的綿軟觸感,悄然攀上他渙散的神魂。
他恍惚間察覺到,自身沉重的肉身、滿身的枷鎖傷痛、所有禁錮與困頓,都在這片死寂黑暗中緩緩融化、化作飛煙。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輕盈剔透、七彩絢爛的夢幻蝴蝶。
蝶翼薄如蟬翼,通透得幾乎能看透身后的黑暗,卻又流轉(zhuǎn)著世間最瑰麗繁復(fù)的色澤。
緋色如燃霞、鎏金似碎陽、寶藍若深海、瑩紫像星霧、翠青如初芽、銀白同月華、黛黑如遠山,七種色彩層層交織、纏繞暈染,如同將整片浩瀚星河的流光,盡數(shù)凝在了兩對纖薄的翅尖之上。
翼面布滿細密如星塵的紋路,每一道都泛著溫潤柔和的柔光,蝶翼微微顫動時,便會灑落細碎到近乎透明的光屑,在黑暗中劃出轉(zhuǎn)瞬即逝的流光尾跡,輕柔得仿佛一碰就會消散。
沒有了肉身的沉重桎梏,沒有了經(jīng)脈淤塞的滯澀,他只覺得渾身輕盈到了極致,輕得像一縷風(fēng)、一抹光、一片落雪。
七彩蝶翼緩緩扇動,沒有半分阻礙,沒有絲毫重量,便帶著他殘存的意識,在這片浩瀚無垠、廣袤到令人心悸的墨色星空中,漫無目的地朝著未知的遠方飛去。
這里是真正的混沌深空,沒有人間夜空的點點繁星,沒有懸天的明月清輝,只有一片純粹到極致的濃黑,空曠、寂寥、死寂,仿佛自天地開辟以來,便從未有過生靈踏足。
蝴蝶振翅的聲響細微到近乎不聞,可在這片極致的寂靜里,卻清晰得如同微弱鼓點,一下、又一下,輕輕敲在他的神魂之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飛向何方,不知道這片星空的盡頭藏著什么,更不知道這場詭異的蛻變因何而來。只是憑著一縷殘存的求生本能,不斷扇動著七彩蝶翼,向著濃黑的更深處、向著看不見的遠方,緩緩前行。
時光在這里徹底失去了意義,沒有白晝黑夜的交替,沒有四季寒暑的更迭,沒有歲月流轉(zhuǎn)的痕跡。
飛了多久,他無從知曉。
神魂不曾感到疲憊,可無邊的茫然與孤寂卻如影隨形。
濃稠的黑暗始終籠罩四周,仿佛永遠沒有破曉之時,讓他這只渺小的孤蝶,在浩瀚星空里顯得格外單薄、無助。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再次陷入混沌,近乎要放棄前行、徹底沉眠于黑暗之際。
無盡死寂、一片墨色的星空中,忽然亮起了一束光。
那光芒起初極其微弱,只是黑暗最深處一點微不可察的銀白亮點,像沉在萬丈深海底部的明珠,在濃黑里若隱若現(xiàn),微弱到幾乎要被黑暗徹底吞沒。
可不過瞬息之間,這點微光便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擴散、熾盛、暴漲。
光芒越來越盛,越來越亮,溫潤澄澈的銀光沖破濃稠的黑暗,如同破曉時分穿透云層的晨光,層層驅(qū)散周遭大片的墨色,將死寂冰冷的星空,映照得一片柔和瑩白。
光束不再是單薄的一線光亮,它不斷延展、舒展、奔涌、流淌,最終化作一條橫貫整片星空、浩瀚無垠的銀色長河。
長河奔騰不息,河水通體流淌著淡淡的銀光,澄澈通透,卻又深不見底,望不穿河水之下藏著的隱秘。
河面波光粼粼,細碎的銀芒隨著水流緩緩翻涌,如同億萬顆星辰碎屑墜落其中,隨波逐流、熠熠生輝,每一道波紋都泛著柔和的光暈,在黑暗中鋪開一片璀璨。
水流奔涌的聲響低沉而悠遠,不似人間江河的洶涌咆哮,沒有驚濤拍岸的轟鳴,反倒如同天地初開時的清越道音,溫潤綿長、滌蕩神魂,輕輕拂過,便撫平了他神魂里所有的惶惑、不安與焦躁。
銀色的星河橫亙在浩瀚星空之中,宛如一條從天穹之巔垂落的光帶,蜿蜒向著無盡的遠方延伸,看不到河水的源頭,也望不見奔流的盡頭。
七彩蝴蝶懸停在星河之前,靜靜扇動著蝶翼。
翅尖流轉(zhuǎn)的七彩流光,與河面翻涌的澄澈銀輝相互映照、彼此交融。絢爛的華彩與溫潤的銀光交織纏繞,在這片亙古死寂的星空中,勾勒出一幅極致夢幻、又極致壯闊的畫面。
下一瞬間,他重新蘇醒,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入睡前的床榻,以及焦急、神色猶豫的二姐周靈薇。
“九弟,你終于醒過來了,你嚇?biāo)牢伊恕!?/p>
“我還以為你再也醒不過來了……”
周靈薇一把抱住周昕陽,哭得梨花帶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