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意識從深沉的黑暗與藥力帶來的昏睡中,緩緩浮起。
首先恢復的是聽覺。遠處隱約傳來觀內晨鐘悠揚的聲音,穿透墻壁,帶來新一天的訊號。
然后是嗅覺,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寧神的“守魂香”氣味,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草藥苦澀。
最后是觸覺,身下是柔軟的錦被,身上蓋著薄毯,四肢百骸傳來熟悉的、重傷初愈后的酸痛與沉重,尤其是雙腿,依舊麻木無力,但比起昏迷前的劇痛和冰冷,已算是天壤之別。
周昕陽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靜室屋頂。
月光透過窗紙,在屋內投下朦朧的光暈。
陳設未變,一床一幾,兩張椅子,角落里的香爐早已熄滅,只剩下冰冷的灰燼。
和他入睡前,一模一樣。
“看來自己昏迷后,夢境就結束了。”
“這一次夢境,什么都沒改變……”
周昕陽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是早有預料的。
“不過這次入夢,也并非全無結果。”
“最起碼知道了,邪物都放置在偏殿廂房……”
周昕陽靜靜地躺著,沒有立刻動彈,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屋頂那熟悉的木質紋理,心中思緒在瘋狂轉動。
片刻之后,周昕陽深深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開始感應身體的狀態。
冰冷、僵硬、麻木……
雙腿傳來的感知如同兩截沉重的木頭,與軀干的聯系模糊而遲鈍。
但就在周昕陽心中嘆息的下一瞬,一股極其細微的、仿佛電流竄過般的酥麻感,突兀地從腳趾尖傳來,微弱得幾乎以為是幻覺。
緊接著,腳踝處傳來一陣針刺般的、細密的疼痛,然后是膝蓋……那種久違的、對身體下半部分的掌控感,如同潮水退去后顯露的礁石,緩慢而堅定地回歸。
“嗯?”
“奇怪?”
他可以動?
不是幻覺。
周昕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可以控制腳趾蜷縮,可以嘗試著彎曲膝蓋,盡管動作極其艱難,伴隨著撕裂般的酸痛,但這確實是實實在在的、屬于他自己的控制力。
可是……怎么可能?!
周昕陽猛地睜開眼睛,心臟在瞬間狂跳起來,幾乎要撞出胸膛。他維持著平躺的姿勢,沒有立刻去確認,只是用盡全部的意志力壓下身體的顫抖和眼中幾乎要溢出的震驚。
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轉動眼球,再次確認周圍的環境。
依舊是那間靜室,熟悉的屋頂,熟悉的窗欞,熟悉的、朦朧的晨光。
空氣里是淡淡的守魂香氣味,混合著藥草的苦澀。
一切,與他醒來時感知到的,一模一樣。
不,不對。
他沒有真正蘇醒!
這里還是夢境!!
如果是真正的“醒來”,回到這個循環開始的節點,他的雙腿應該依舊處于那種徹底癱瘓、毫無知覺的狀態,那是他被救回玄機觀、重傷未愈時的特殊狀態。
但現在,他感覺到了腿,感覺到了控制力,雖然極其微弱和痛苦。
這說明什么?
說明他并沒有“醒來”,并沒有脫離“這一次”的循環,回到真實世界。
周昕陽的心跳依舊急促,但大腦已經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如果是這樣,那么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他沒有浪費一次循環機會!
他依然在這次循環里!
他還有機會做更多的事情……
必須立刻驗證!
周昕陽強忍著立刻嘗試活動雙腿的沖動,先是用盡全部心神去感知周圍。
聽力被提升到極限。
遠處,似乎有隱約的更聲?
是四更天?
還是五更?
距離天亮,應該還有一段時間。
門外,一片寂靜,但似乎能聽到極輕微的、均勻的呼吸聲,是二姐周靈薇在守夜?
還是輪值的宮女太監?
鼻尖縈繞的守魂香氣味,比入睡前似乎淡了一些,但依舊在燃燒,說明他并未沉睡太久。
身體的感覺,除了雙腿那新生的、微弱而疼痛的知覺,還有靈臺處那股清涼平和的藥力殘余,以及眉心印記那持續不斷的、但比昨夜靠近邪物時平緩許多的隱痛和悸動。
這一切細節,都指向他并未進入新循環,而是處于“這次”循環的深夜或凌晨。
巨大的狂喜瞬間沖擊著周昕陽的神經,幾乎讓他失態。
但他立刻狠狠咬了下舌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靜。
機會!
這絕對是意料之外的轉機!
他原本的計劃,是在現實中蘇醒后,利用玄微真人可能的探查,表演一場“記憶閃回”和“印記共鳴”,設法接觸到令牌。
但現在還是在夢境中,那他就沒必要如此了。
既然雙腿能動,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意味著他不再是一個完全無法自主行動的廢人。
這給了他夜間悄悄活動的可能,雖然風險極大,但操作空間陡增。
目標依然不變:接觸令牌,找個打破這次夢境的“鑰匙”。
但方法可以更加直接、大膽。
首先,必須確認當前時間和外界情況。
“當務之急,是必須把懷表拿回來。”
“沒有懷表,都無法確認現在的時間……實在有些頭疼。”
周昕陽思緒轉動,繼續維持均勻的呼吸,裝作依舊在沉睡,然后極其緩慢、輕微地,試著動了一下右腳的大拇指。
成功了!雖然伴隨著一陣清晰的酸痛,但那根拇指確實按照他的意志,向內彎曲了一下。
然后是左腳……同樣成功了。
好的,我們來調整周昕陽行動時的描寫,讓他顯得雖然不便,但并非完全無法行動,更符合他之前曾行走過的事實。
巨大的喜悅再次涌上心頭,但被他死死壓住。能感覺到雙腿,能控制它們,盡管那控制力還十分微弱,伴隨著清晰的酸痛,但這已足夠。
至少,不再是兩截毫無知覺的木頭,這意味著基本的移動有了可能。
周昕陽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呼吸,不讓自己因為激動而氣息紊亂。目標明確:先拿到懷表,確認當前時間。
門外呼吸聲均勻輕微,很可能已經入睡。
他需要在不驚動守夜人的前提下,完成這個簡單的任務。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腳踝和膝蓋,雖然動作牽起一陣酸疼,但并非難以忍受。
他想起暈倒前自己還能在旁人攙扶下行走,此刻雖然獨自一人且狀態更差,但短距離挪動應該可以嘗試。
周昕陽緩緩掀開薄被,動作謹慎以避免布料摩擦發出聲響。先將左腿挪下床沿,腳掌觸及冰涼的地面,帶來一絲異樣但踏實的觸感。然后是右腿。
當雙腳都踩實地面,他雙手撐住床沿,嘗試站立。
腿部肌肉傳來明確的酸軟和無力感,膝蓋有些發飄,但并沒有預想中完全無法支撐的情況。
他穩了穩身形,深吸一口氣,將一部分重量轉移到雙臂,扶著床沿,慢慢直起身體。
站起來的過程比平時費力得多,雙腿微微顫抖,但終究是站住了。
這比完全癱瘓好太多。
汗水從額角滲出,他靜靜適應了片刻,仔細傾聽門外——呼吸聲依舊均勻。
周昕陽扶著床沿,開始向桌案方向挪動。腳步虛浮,每一步都邁得很小,盡量用腳掌而非腳跟先著地,減少聲響。
鞋底與地面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在寂靜中顯得清晰,但尚在可接受范圍。他控制著重心,避免身體大幅度搖晃。
七八步的距離,此刻顯得比平日漫長。
腿部的酸痛隨著走動逐漸積累,但他咬牙堅持著。
終于,他的指尖觸碰到了冰涼的桌沿。
周昕陽立刻將身體的部分重量倚靠上去,桌案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心中一緊,立刻停止動作,凝神傾聽。
門外的呼吸聲似乎頓了一下,然后……又恢復了均勻,甚至更沉了些。
是沒醒,還是醒了但沒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