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渡瘋狂的舉動,不由得令眾人驚愕。
海面上,那道披頭散發的身影,胸口還插著三把正在融化的刀。
一種更加粘稠、更加暗沉的液體,從傷口處緩緩溢出,順著衣襟滴落,在腳下的海面上暈開一圈圈暗紅色的漣漪。
鬼血。
而他,就那么懸浮在半空,閉著眼,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容。
云層深處,一道身影猛地探出頭來。
是那幾位隱藏的世家高老之一。
那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穿著一身古樸的煉道袍,袍角繡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他準備以身作爐!”
那聲音尖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顫抖,幾乎破了音。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震驚:
“什么?!”
以身作爐?
用自已的肉身當熔爐煉器?
這在煉道一途,是屬于只存在于理論中的禁忌之術!
那老者是煉道修道士,在煉物這方面,在座的,他敢稱第一,沒人敢說第二。
眾人紛紛不疑有他。
那老者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又說不出來。
因為他看到,李不渡的頭頂,那片劫云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翻涌、凝聚、壓縮。
一道遠比先前十幾道更加恐怖的雷霆,正在蓄勢待發。
那雷霆還沒有劈下,但那股威壓,已經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了窒息。
紫黑色的電蛇在云層中穿梭,每一條都粗如房屋,每一條都散發著毀滅性的氣息。
喜使也感受到了。
他那百丈之軀,猛地一震。
四顆頭顱同時抬起,八只眼睛同時望向那片劫云,猛地一拳轟出!
那拳頭之大,之重,之快,如同一座從天而降的山岳!
拳風所過之處,海水倒卷,空間扭曲,連空氣都被擠壓得發出刺耳的尖嘯!
這一拳,足以轟碎一座小島。
但就在這一拳即將落在李不渡身上的瞬間。
一道身影擋在了他面前。
趙小花。
她的黑袍已經破破爛爛,左腿的斷口處還在滲血。
她的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赤墨的瞳孔里,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她雙臂交叉,擋在身前。
天賦,『焚靈燃血』,頃刻啟動!
“轟——?。?!”
她渾身的靈力,如同被點燃的火藥,猛然沸騰!
那靈力之暴烈,之瘋狂,之不顧一切,讓她的氣息在短短一息之間,拔升了數個層次!
但那又怎樣?
在壓倒性的力量面前,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勞無功。
喜使的拳頭,摧枯拉朽地轟碎了她的防御。
“砰?。。 ?/p>
拳頭從她胸口,前入后出。
趙小花悶哼一聲,身體猛地一震。
她的胸口,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那空洞邊緣,沒有鮮血,只有焦黑的、正在燃燒的肉,如同被高溫灼燒過的木炭。
只有左側些許皮肉連著下身。
她沒有倒下。
她甚至沒有后退一步。
她猛地伸出雙手,死死抱住喜使那只穿過她胸膛的手臂。
黑焰從她身上猛然騰起,那是她最后的力量,是她燃燒一切換來的殊死一搏!
黑焰纏繞著喜使的手臂,瘋狂灼燒。
那火焰的溫度之高,讓周圍的空間都微微扭曲。
但僅僅只是一息之間。
喜使的另一只手,伸了過來。
五根手指,如同五根鐵柱,握住她的頭顱。
“噗嗤?!?/p>
碾碎。
如同碾碎一顆熟透的果實。
趙小花的身體,軟軟地垂下。
那妖異的赤紅血液,從脖頸斷口處噴灑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凄厲的弧線。
那血液的溫度之高,濺落之處,連海水都瞬間蒸發,連帶周遭空間都微微扭曲。
然后,她的身體,化作無數細碎的靈光,消散在雷劫之中。
如同被風吹散的螢火蟲。
雖說是無用之功,但她爭取到了一息時間。
僅僅一息。
喜使轉過頭,看向那道依舊懸浮在半空的身影。
李不渡依舊閉著眼。
三把邪刀已經徹底沒入他的胸口,只留下三道正在愈合的傷口。
他的長發被海風吹起,露出那張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那雙眼睛,沒有生人半點靈光。
古井無波,幽深如淵。
但那幽深之下,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堅定。
他看著喜使,看著遠處那些蠢蠢欲動的人,看著頭頂那片即將落下的劫云。
然后,他緩緩豎起中指。
嘴角,勾起一抹燦笑。
“丟雷樓母?!保ú倌憷蠇專?/p>
四個字,輕飄飄的。
卻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話音落下。
天空,猛然炸響。
“轟隆?。。?!”
那道蓄勢已久的雷霆,終于劈下。
那雷霆之粗,之壯,之恐怖,如同一根通天之柱,從劫云中悍然轟落!
紫黑色的電蛇纏繞其上,每一條都在瘋狂嘶吼,每一條都散發著毀滅一切的威勢!
喜使怒吼一聲,想要沖上去。
但那雷霆的余威,如同實質般壓下來,將他硬生生震退數里!
他穩住身形,抬頭望去。
只見那道通天徹地的雷霆,已經將李不渡徹底淹沒。
雷光之中,什么都看不見。
只有那刺目的、令人睜不開眼的紫黑色光芒,在瘋狂閃爍。
周遭的劫云,也開始瘋狂涌動,無數電弧從云層中劈落,不停地輪流轟擊,加入其中,誓要將那道膽敢挑釁天意的身影,置于死地!
“轟!轟!轟!轟?。。 ?/p>
一道接一道,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狠。
那雷劫之密集,之狂暴,之連綿不絕,決絕要將他轟成齏粉!
雷光刺目,電弧狂舞。
整片海域,都被照得如同白晝。
遠處,姬無疾瞇著眼,死死盯著那片雷海。他的臉色,陰晴不定。
旁邊,一個姬家修士忍不住開口:“太上,那小子……能活嗎?”
姬無疾沒有回答。
他不想回答,也不敢回答。
按理說,這種程度的雷劫,別說是顯神,就是劫神進去,也是死路一條。
但李不渡……
這小子,太邪門了。
他的心里,隱隱有一種預感。
這小子,死不掉。
事實也正如他所料。
雷海之中,李不渡的身形,依舊穩穩地懸浮著。
他的衣衫早已破碎,露出下面那具布滿雷電紋路的軀體。
那些紋路,如同被烙鐵燙上去的,每一條都在發光,每一條都在跳動,每一條都在瘋狂吞噬著周圍的雷劫之力。
他的魂魄,在雷劫中顫抖。
尋常人的魂魄,恐怕頃刻間就會灰飛煙滅。
但他的哪叫魂魄,他tmd叫陽神!何其堅韌!
這一趟銷魂雷劫下來,竟然才硬生生打掉他三分之一的陽神!
主打兩字。
難殺。
劫力打在他的陽神之上,在他肉體中流竄。
那感覺,如同萬箭穿心,如同千刀萬剮,如同被活生生丟進了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
但就是這股劫力,將他的身體,暫時打造成了上等的煉爐。
煉之一術,無非金木水火土。其中有二異數,便是風雷二系。
主要是不可控,再加上材料極其難尋,在修道界之中,都認為這是一種不可能的東西。
但他們無一不認為,如果這二術能夠人為運用,在煉物這方面,將會極大地提高進度和成功率。
畢竟這倆那么難控的東西你都控住了,成功率還不是任你想怎么調就怎么調?
雖說李不渡現在的情況是暫時的,但卻是硬生生重現了理論中的“雷爐”。
將劫雷的力量強行圈在他身體里面,用天劫來煉刀!
這都不用他來勸,竭力自已就在他身體里面亂竄,不肯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胎基之地里,鳴鴻刀魂的笑聲,如同炸雷般回蕩。
它那黑紅色的小小身軀,此刻正瘋狂顫抖。不是恐懼,是興奮。
是那種遇到知已、遇到瘋子、遇到同類時,才會有的、發自靈魂的興奮。
“跟我一樣癲!那我們就一起瘋一把!”
話音落下。
它的真身,不再隱藏。
猛然顯露!
“唳?。。 ?/p>
一聲尖銳的嘶鳴,響徹整個胎基之地!
那原本還有些鮮紅的羽翼,此刻變得墨紅赤血,仿佛被鮮血浸透!
身軀也龐大了百倍不止!
八只眼睛,六只翅膀,三只腳!
八眼齊開,幽光如炬!
六翼展開,遮天蔽日!
三足踏空,虛空震顫!
殺意凜然。
天兇地煞。
渾然天成。
那是一只兇禽。
真正的、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殺意滔天的兇禽。
鳴鴻刀魂,此刻終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它張開那漆黑的喙,渾身的刀煞,如同泄洪口那般,傾瀉而出!
那刀煞之濃,之烈,之瘋狂,攜帶著李不渡身軀所能承受之外的劫力,朝著他身體里面那三把已經幾乎合為一體的邪刀雛形,奔涌而去!
“轟?。。 ?/p>
三把邪刀,猛地一震。
那三色光芒,在這一刻,終于徹底交織在一起。
幽藍,暗金,血紅,三種顏色瘋狂旋轉、碰撞、融合。
兇煞之氣,如同火山爆發般噴涌而出,從李不渡的七竅、毛孔、傷口,每一個可以溢出的地方,瘋狂外泄!
那兇煞之氣,濃烈到了極致,甚至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暗紅色的光柱,沖天而起!
雷劫,還在繼續。
但李不渡的嘴角,笑容更盛。
……
“快!快退出來!”
云層中,那位修行煉道的世家高老,此刻也顧不得隱藏了。
他猛地探出頭,朝著劫云范圍之中的喜使,嘶聲喊道:
“此子以身為爐,身軀必定怪異無比!想來應是使用某種手段將超過自已所能承受的極限,全部灌入了那所煉之物中!”
“雷劫越強大,對他來說便越好!你若處在雷劫之中,剛好如了他的意!”
一番話,清晰地傳進了喜使耳中。
喜使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當然聽懂了。
李不渡這么煉,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的手段,將自已身體所能承受的極限劫力,全部投入那所煉之物中。
煉物一道,最忌的就是陰晴不定。
如果此刻他退了出去,雷劫威力大幅度降低,李不渡苦苦維持的平衡,恐怕會頃刻崩塌!
但反過來。
如果他繼續留在雷劫中,雷劫的威力就會持續維持在高位。
而李不渡,就可以繼續用這股力量,煉他的刀!
他留下來,是在幫李不渡!
喜使沒有絲毫猶豫。
他那百丈之軀,猛地轉身,朝外奔襲而出!
他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幾個閃身,便出現在了渡劫范圍之外。
他回過頭,望向那片雷海。
這一望,直接愣住了。
因為雷劫,沒有變弱。
非但沒有變弱,反而變強了。
更強了。
那雷劫之猛,之烈,之狂暴,比剛才更甚!仿佛天意已經徹底瘋狂,要將那一片海域,連同海里的每一滴水,都轟成齏粉!
喜使的四顆頭顱,八只眼睛,同時露出不解。
怎么會這樣?
李不渡明明還在渡劫范圍之內,為什么雷劫沒有減弱?
他的那幾個頭顱,眉頭緊皺,眼中滿是困惑。
就在這時。
滿面虛弱的詹姆斯,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身旁。
這位血族半步劫神,此刻的臉色,比死人還白。
雖說本來就比死人還白。
他的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盯著那片雷海,盯著雷海之下,那片深不見底的海域。
然后,他開口。
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恐懼:
“*****!”
“克拉肯怎么會在這里!”
眾人順著他的話,望去。
只見李不渡所在的那片海域之下。
數十根龐然大物,直突突地探出海面!
那每一根,都粗如千年古木,通體漆黑,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吸盤。
那些吸盤,每一個都有臉盆大小,正在緩緩蠕動,發出“咕嘰咕嘰”的詭異聲響。
它們探出海面,在雷劫中瘋狂揮舞,如同數十條發了瘋的巨蟒。
下方,一個呈環狀、幾乎半公里直徑的鋸齒深淵,緩緩呈現而出。
那是嘴。
一張巨大到難以想象的嘴。
那嘴的邊緣,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利劍般的牙齒。
每一顆牙齒,都有數米長,在雷光中閃爍著森寒的光芒。
那牙齒之間,還掛著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生物的殘骸,有魚骨,有船板,還有一些……認不出來的東西。
那嘴,正在緩緩張開。
朝著天空。
朝著雷劫。
朝著李不渡。
那氣息,從深淵之中,緩緩彌漫而出。
納虛之境。
那氣息之強,之渾厚,之令人窒息,將在場所有人,都壓制得喘不過氣來!
詹姆斯的聲音,在顫抖。
“北海巨妖……”
他一字一句,如同從牙縫里擠出來:
“克拉肯。”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張正在緩緩張開的深淵巨口上。
那張嘴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但那股氣息,那股來自深海、來自遠古、來自食物鏈最頂端的氣息,讓每一個人的靈魂,都在戰栗。
千慕大三角霸主!
納虛境妖王!
北海巨妖-克拉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