饅頭上了蒸籠。
白色的蒸汽順著竹編的縫隙溢出,在后廚里拉出幾道模糊的光柱。
蘇文站在灶臺前,手里拿著一雙長筷子,時不時撥弄一下籠屜的位置,確保受熱均勻。
他的動作很穩。
但每隔一兩分鐘,他的視線就會不由自主地飄向大堂的方向。
大堂的木門半開著。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剛好能看到門口臺階下方那兩個一動不動的灰色身影。
它們分立在門的兩側,像是被釘在了那里。
掃街人佝僂著身子,竹掃帚的尾端拖在地上,紅繩在微風里輕輕晃動。
鋪路鬼拄著拐杖,灰色的長袍垂到腳面,整個人像一截被遺忘在荒野里的枯木樁。
它們都面朝著巷口的方向。
背對著顧記。
這個細節讓蘇文稍微安心了一些。
背對著,說明它們暫時放棄了進入這扇門的企圖。
但“暫時”這兩個字,也讓他的心始終懸著。
“別老往那邊瞅。”
顧淵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蘇文一激靈,趕緊收回目光。
顧淵坐在后廚那張小方桌旁,手里拿著鉛筆,正在一個舊本子上寫著什么。
“老板,您在寫什么?”
蘇文湊過去看了一眼。
本子上并不是菜譜。
而是一張簡單的草圖。
幾個方塊,代表巷子里的幾棟建筑。
方塊之間用線條連接,線條的粗細深淺各有不同。
在顧記的方塊上方,顧淵畫了一個小圓圈,旁邊標注了兩個字:長明。
在鐵匠鋪的方塊里,畫了一團火焰的符號。
在忘憂堂的方塊上,畫了一個十字,代表已封存的藥氣。
而在巷口那兩個代表著厲鬼的位置,顧淵只畫了兩個黑點。
黑點的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蘇文瞇著眼辨認了半天。
“堵在門口的…不一定是敵人?”
蘇文念出了那行字,聲音有些遲疑。
顧淵將鉛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你覺得,它們為什么停在那?”
“因為…進不來?”
蘇文給出了最直覺的答案。
“進不來是一方面。”
顧淵端起桌角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
“但你想想,它們從城北一路走過來,第九局的封鎖線,都沒能讓它們停下。”
“可它們到了這里,停了。”
“而且。”
顧淵指了指那兩個黑點。
“它們背對著我們。”
蘇文愣住了。
他之前只是覺得這個細節讓人安心。
但被顧淵這么一點。
他才意識到,這個行為本身就很反常。
“它們在…擋著什么?”
蘇文脫口而出,隨即被自已的推斷嚇了一跳。
顧淵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將視線投向了門外空蕩蕩的巷子。
巷子的盡頭,灰色的霧氣依舊在翻涌。
而在那霧氣的更深處。
隱約有更多的腳步聲,正在靠近。
“外面還有別的東西在來。”
蘇文的聲音干澀。
“嗯。”
顧淵放下茶杯。
“而且來的,比它們還麻煩。”
“那…這兩只,是在給我們守門?”
蘇文說出這個結論的時候,自已都覺得荒謬。
兩只從深淵底層爬出來的S級厲鬼,碾碎了半個城北的防線,一路上吞噬了不知道多少東西。
結果到了顧記的門口,進不來,走不了。
最后變成了兩尊門神?
顧淵搖了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只是站起身,將筆記本合上,走到了案板前。
蒸籠里的饅頭差不多好了。
他掀開蓋子,熱氣撲面。
六個雪白暄軟的饅頭,整整齊齊地排列在蒸籠里。
每一個都發得飽滿圓潤,表面光滑,帶著面粉特有的清甜香氣。
顧淵拿起一個,掰開。
內部的組織松軟細膩,氣孔均勻。
“饅頭好了。”
他將掰開的半個放回籠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盛碗湯,配饅頭。”
蘇文看著老板這副云淡風輕的樣子,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把那些問題都咽了回去。
他走到灶臺前,從砂鍋里舀出幾碗已經燉到濃白的排骨蘿卜湯。
“端一碗去給王叔。”
顧淵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讓他歇會兒,別一直掄錘子了。”
蘇文應了一聲,端著托盤走出后廚。
經過大堂的時候,他看到小玖正趴在柜臺上,用蠟筆在畫板上涂涂畫畫。
她畫的還是那兩個方塊。
只是這一次,在兩個方塊中間的那條代表巷子的線上。
她在線的兩端,各畫了一個黑色的小人。
小人面朝外,背朝里。
蘇文在門口停了一步。
門外的冷風順著門縫往里灌,帶著一股子來自深淵的陰涼。
但他的腳步沒有猶豫。
他邁過門檻,從那兩個灰色身影中間穿了過去。
就在經過掃街人身側的瞬間。
蘇文感覺自已的左耳嗡了一下,像是有一股極冷的氣流擦著他的耳廓呼嘯而過。
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但他沒有停。
腳步甚至沒有亂半分。
胸口的道袍馬甲微微發熱,太極圖紋在布料下面無聲轉動,幫他將那股陰冷隔絕在了體外。
他端著托盤,穩穩地走過了那道生死線。
踏上對面鐵匠鋪的臺階。
“王叔,開門,送飯了。”
鐵皮門從里面被拉開一條縫。
王老板滿是汗漬的臉從縫隙里露出來。
他的目光越過蘇文的肩膀,看了一眼門外那兩個灰色的身影。
“那兩個玩意兒…還不走?”
“還在。”
蘇文將托盤從縫隙里遞進去。
“老板讓您吃口熱的,歇歇胳膊。”
王老板接過托盤,手指在碗沿上蹭了兩下,感受著瓷碗傳來的溫度。
“嗬,還是熱的。”
他將門縫開大了一些,端著碗蹲在門框邊上。
一手拿著饅頭掰成兩半,一手端著碗呼呼地喝湯。
“王叔。”
蘇文站在門口,壓低聲音。
“老板說讓您歇著,別一直打了。”
“歇什么歇。”
王老板嚼著饅頭,含糊不清地說。
“就那么倆破玩意兒戳在門口,我要是停了錘子,陣腳就沒人壓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
手心里有好幾個因為連續錘打而磨出來的血泡,有的已經破了,滲著透明的組織液。
“不過…”
他咬了一口饅頭,目光再次越過蘇文的肩膀,看著巷子那頭灰蒙蒙的霧。
“小蘇,你說…那兩個東西到底要等啥?”
蘇文抿了抿嘴。
“不知道。”
“老板說…后面可能還有更大的。”
王老板嚼饅頭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手里那半個被咬掉一角的白饅頭。
又看了看碗里已經見底的湯。
“更大的…”
他將最后一口饅頭塞進嘴里,用力咀嚼了兩下,咽了下去。
然后他站起身,把空碗和空盤子放在門框上。
“那就更不能歇了。”
他轉身走回鋪子的深處。
風箱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
爐火在黑暗中跳動,映照著鐵匠寬厚的脊背。
“當——!”
錘聲落下。
沉實,堅定。
在這條空無一人的老巷子里,和那盞長明燈一樣。
一直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