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明未明。
那是一天中最暗的時候。
路燈的光已經熄滅，太陽還沒升起，整座江南城陷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里。
街道空蕩，店鋪緊閉，只有早起的販夫走卒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城西那片廢棄區邊緣，三道身影站在街口。
商羊負手而立，灰布長衫沾著晨露。
他一夜未眠，眼底有淡淡的血絲，但那雙眼依然亮得驚人。
“確定嗎？”
一名黑衣人單膝跪地，喘著粗氣：“確定。那片廢棄排水管道，只有兩個出口。我們的人守住了西邊那個，東邊這個......還沒發現他們出來。”
商羊抬頭，望向管道出口的方向。
那是片低洼地帶，雜草叢生，到處是傾倒的建筑垃圾。
管道口半埋在廢墟里，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淺。
“搜過沒有？”
“沒有。”黑衣人頭埋得更低，“那管道太深，我們不敢貿然進去。怕......怕打草驚蛇。”
商羊沒有說話。
旁邊傳來一聲冷哼。
他側頭看去，兩名三葉草公司的執事正站在那里。
左邊那個矮胖，右邊那個高瘦，兩人胸口都別著金色的三葉草徽記。
“商先生。”矮胖執事開口，陰陽怪氣，“你們凈世會的人，就是這么辦事的？一整夜了，連個耗子窩都不敢鉆？”
商羊沒有動怒，只是淡淡道：“馬執事的尸體，你們找到了嗎？”
矮胖執事的臉色變了變。
“沒有是吧？”商羊繼續道，“神通境五階，兩個極元境巔峰，連求救信號都沒發出來，就全消失了。那耗子窩里藏著什么，你比我清楚。”
矮胖執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高瘦執事一直沒說話，只是盯著那片管道入口，眼神陰鷙。
“包圍圈已經形成。”商羊收回目光，看向那兩名執事，“天快亮了。他們要是想走，只能趁現在。”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一炷香。”
“一炷香之內，他們不出來，我們進去。”
——
管道深處。
王英俊趴在那道縫隙前，渾身的肉都在抖。
“完了完了完了......”
他數得很清楚。
從那個縫隙看出去，能看見的地方，已經出現了至少七個人。
不，不止七個。
遠處還有。
更遠的地方，還有隱隱約約的人影在移動。
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他縮回腦袋，連滾帶爬地往回跑。
“大人！大人！來了！都來了！”
管道深處，蘇銘靠坐在壁上。
他已經睜開眼睛。
王英俊撲到他面前，壓低聲音：
“外面至少三撥人！凈世會的！三葉草的！還有一撥我不認識！他們圍上來了！里三層外三層！咱們被包餃子了！”
零玖醒了。
抱著膝蓋，仰著小臉，望著蘇銘。
那雙銀白色的眼睛，此刻已經褪去了那種詭異的空洞，只剩一片清澈。
“哥哥。”
蘇銘看著她。
“他們來了。”
零玖點了點頭。
很平靜。
那種平靜讓王英俊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他想起這丫頭昨晚的暴走，想起那道差點吞噬一切的裂縫，想起蘇銘渾身是血站在裂縫中央的樣子。
他怕了。
真的怕了。
怕她再失控，怕再來一次那種級別的災難，怕三個人一起死在這暗無天日的下水道里。
可零玖什么都沒說。
只是伸出手，輕輕拉住蘇銘的衣角。
攥得緊緊的。
蘇銘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手。
然后他抬起頭，看向王英俊。
“帶她走。”
王英俊愣住了。
“大人，您......”
“管道另一邊，西出口，守的人最少。”蘇銘打斷他，“出去之后往東，混進早市人群。別停，別回頭。”
王英俊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可什么都說不出來。
“哥哥。”
零玖抬起頭，望著蘇銘。
“你呢？”
蘇銘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掰開她攥著自己衣角的那只手。
王英俊深吸一口氣，一把拉起零玖。
“丫頭，走！”
零玖被他拽著，踉蹌了兩步。
她回頭，望著那個還靠坐在壁上的黑色身影。
“哥哥。”
蘇銘沒有看她。
只是望著管道出口的方向。
晨光開始從那道縫隙里漏進來了。
“走。”
一個字，讓零玖很聽話，任由王英俊拉著，往管道深處跑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
最后一點聲音也消失了。
蘇銘獨自靠坐在壁上。
閉著眼。
八九玄功在體內緩緩運轉，神魂如涓涓細流，一遍遍沖刷著那道盤踞在深處的金色意志。
那道意志還在躁動。
但已經壓下去了。
至少暫時壓下去了。
他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雙臂上的裂紋密密麻麻，金色的骨骼從裂縫里露出來，在黑暗中泛著詭異的光。
他握了握拳。
還有點力。
夠了。
蘇銘站起身，朝管道出口走去。
管道外。
商羊盯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眉頭微微皺起。
一炷香快燒完了。
沒有動靜。
什么都沒有。
那兩個三葉草的執事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矮胖那個開始來回踱步，高瘦那個臉上陰沉。
“商先生。”矮胖執事開口，“還要等？”
商羊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個洞口。
忽然，他眉頭一挑。
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從洞內傳來。
很淡。
淡得像錯覺。
但商羊在凈世會混了十五年，從最底層的跑腿一步步爬到江南城負責人的位置，靠的就是這種本能。
“準備。”
那兩名執事瞬間繃緊。
周圍的黑衣人同時按上武器。
洞口，一道黑色的身影緩緩走出。
商羊的瞳孔，狠狠收縮了一下。
那人太年輕了。
年輕得不像話。
穿著一身破爛的黑衣，上面沾滿了干涸的血跡。
頭發凌亂，遮住了半邊臉。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從亂發下看過來。
很詭異。
很可怕。
商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還沒開口。
那人動了。
不是沖刺，不是瞬移，就是那么一步。
一步跨出百米遠。
出現在最前方那兩名極元境探子面前。
那兩人甚至來不及反應。
“噗通。”
“噗通。”
兩聲悶響。
那兩人軟倒在地，昏死過去。
商羊的瞳孔縮成了一條線。
他什么都沒看清。
只看見那人抬了抬手，那兩個極元境就像兩根被砍倒的木頭，直挺挺栽了下去。
“上！！！”
商羊低吼，元氣轟然爆發，極元境七階的威壓如潮水般涌出！
他親自出手！
一掌拍出，元氣凝成實質，化作一只巨大的手印，朝那人當頭拍下！
這一掌，是他壓箱底的手段之一，足以重創同階！
那人抬頭。
看了一眼。
然后，一拳。
拳鋒與掌印相撞。
轟！！！
氣浪炸開！
商羊的瞳孔驟縮成一條線。
那只掌印，碎了。
而那只拳頭，余勢不減，直奔他面門！
商羊大吼，拼命運轉元氣，雙手交叉格擋。
拳至。
嘭！！！
商羊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撞在十米外的墻上。
墻塌了。
他被埋在碎石堆里，大口吐血。
那兩名三葉草執事完全傻了。
他們看著那道黑色身影，看著那個一拳轟飛極元境七階的年輕人，大腦一片空白。
然后他們看見那人的目光，轉向了他們。
“走！”
高瘦執事第一個反應過來，轉身就跑！
矮胖執事慢了半拍，被那人隔空一拳砸在后背，狂噴鮮血，撲倒在地。
蘇銘站在原地，看著四散奔逃的人群。
那群黑衣人已經亂成一團，有的跑，有的癱，有的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東邊走去。
走出兩步，又停下。
碎石堆里，商羊掙扎著爬出來。
他滿臉是血，氣息萎靡，可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蘇銘。
“你......你逃不掉的......”
蘇銘看著他。
“整個江南城......都是我們的眼線......”
蘇銘冷笑一聲，沒有回應，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