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新的圖表在沈學明面前的獨立顯示器上生成。
幾條不同顏色的曲線犬牙交錯，代表著不同鄉鎮的醫療費用波動。其中一條紅線格外扎眼，一路走高。
“這是城關鎮衛生院?”沈學明的手指點在屏幕上,“他們的次均費用怎么比其他鄉鎮高出快20%?”
另一位年紀稍長的分析師扶了扶眼鏡，湊過來看了一眼。
“沈主任，城關鎮的情況比較特殊。它離縣醫院最近，很多病人有點小毛病，寧愿多走幾步路去縣醫院，也不去衛生院。衛生院為了留住病人，就上了一些新設備，也進了一些效果好、但價格偏高的藥。”
沈學明沒說話，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
這不就是典型的資源內耗嗎?
衛生院為了生存，被迫搞軍備競賽，結果推高了醫療成本，醫保基金多掏了錢，老百姓也沒得到真正的實惠。最終，病人還是會流向縣醫院，形成惡性循環。
他看向另一組數據。
“縣醫院去年，光是處理普通感冒發燒這類門診，就占了總門診量的近40%。”沈學明的聲音不大，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縣醫院最優秀的醫生，有接近一半的時間，都在干鄉鎮衛生院完全能勝任的活。”
“殺雞用牛刀啊，同志們。”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機房里一片寂靜，只剩下服務器的嗡鳴。
沈學明轉過身，看著那群數據分析師。
“所以，我的想法很簡單。”
“把牛刀還給屠牛場，殺雞的活，就讓殺雞刀來干。”
他再次指向大屏幕。
“我們來做個推演。假設，通過政策引導，我們把這40%的病人，截留一半在鄉鎮衛生院。也就是說，讓鄉鎮衛生院解決常見病的能力提升15%到20%。”
“你們幫我算一下，醫保基金的支出，會發生什么變化?”
這個問題，像一道指令，瞬間激活了整個團隊。
鍵盤敲擊聲再次密集起來。
“模型建立中……”
“參數輸入:鄉鎮門診次均費用按現有平均值計算，縣醫院門診次均費用按現有值計算……”
“變量:縣醫院門診量下降20%，鄉鎮衛生院門診量對應上升……”
幾分鐘后，結果出來了。
年輕的分析師小王抬起頭，眼神里透著震驚。
“沈主任……初步測算，如果能實現這個目標，僅東華區一個試點每年就能為醫保基金節省至少3%的支出!”
3%!
這個數字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氣。
江海市一年的醫保基金盤子有多大?東華區又占了多少?3%絕對不是個小數目!
沈學明臉上卻沒什么意外的表情。
“這還只是最保守的估計。”
“省下來的錢，不能全收歸醫保。”
“要拿出一部分，返還給醫共體。”
“誰的服務做得好，誰為醫保省了錢，誰就能分到更多。”
“讓縣醫院有動力去幫扶鄉鎮，讓鄉鎮衛生院有動力去提升自己，把病人留在基層。”
“同時騰出精力的縣醫院，可以集中力量去攻克那些真正需要他們解決的疑難重癥，開展新技術，提高手術級別。”
“這樣一來他們的收入不僅不會降低，反而可能因為技術含量的提升而增加。”
“這是一個正向循環。”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心里有數。
有這些數據打底，他的方案就不是空中樓閣，而是堅不可摧的堡壘。
任何攻擊，在這些鐵一樣的事實面前，都會顯得蒼白無力。
程飛文?王長征?
不管是誰在背后搞鬼，想用幾篇網帖就扳倒他，未免也太天真了。
……
下午三點，市委大樓。
一間談話室，沒有窗戶，墻壁是淺灰色的軟包，隔音效果極好。
沈學明坐在單人沙發上，身姿筆挺，神色平靜。
他對面，坐著兩個人。
一位是市委組織部干部監督處的處長，姓張，五十歲上下。
另一位是副處長，更年輕一些，負責記錄。
“學明同志，別緊張。”張處長親自給他續上水，語氣溫和,“今天請你來，就是例行談話，了解一下情況。”
沈學明微微欠身:“謝謝張處長，我明白。”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
例行談話?
自己剛到衛健委沒多久，屁股還沒坐熱，就又是評審會風波，又是網絡輿情。組織部要是不關心一下，那才叫不正常。
只是，這關心的背后，有幾分是程序，又有幾分是人為，就值得玩味了。
馬國邦那張臉，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
“最近網上有些關于東華區醫共體改革的議論，你應該也看到了吧?”張處長開門見山。
“看到了。”沈學明點頭。
“有些聲音，說得比較激烈啊。”張處長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說改革方案是拍腦袋決策，是搞政績工程，可能會加重老百姓的就醫負擔。對這些看法，你怎么看?”
來了。
沈學明身體微微前傾,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
“張處長，首先感謝組織的關心。”
“對于網絡上的這些聲音，我認為恰恰說明了我們這項改革的關注度高，也說明我們的工作還有需要更細致的地方。”
他沒有急著辯解，反而先肯定了問題的存在。
這一手以退為進，讓張處長的眼神微微動了動。
“至于說拍腦袋決策，這絕對是不存在的。”沈學明語氣平穩，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醫共體改革，是國家醫改的大方向，也是市委市政府定下的重點工作。我們衛健委作為執行部門，從一開始就抱著極其審慎的態度。”
“從我接手這項工作開始，我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制定方案，而是調研。”
“線上，我今天一上午都帶著團隊泡在市醫保局的數據機房里。”
他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幾頁紙，上面打印著滿滿的圖表。
“這是我們基于東華區近三年的醫保結算數據，做的初步模型推演。數據顯示，如果我們的改革能將縣域內常見病的基層就診率提升15%，那么每年至少能為醫保基金節省3%的支出。這筆錢，我們將通過激勵機制，大部分返還給醫共體內的醫療機構，形成良性循環。”
他將那幾頁紙，輕輕推到張處長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