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天夜里，正東院的動靜鬧得極大。
府里下人隔著墻，都能聽見里頭瓷器砸地的脆響，混著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聲，纏到后半夜才歇。
轉(zhuǎn)天一早，正東院的朱漆大門就掛了鎖，好些仆婦被遣出來，只留幾個貼身婆子丫鬟在院里伺候。
消息像長了翅膀，府里上上下下頓時嚼起了舌根。
溫毓吃過早膳，帶著侍女云雀往后花園去，見西側(cè)有座暖亭，便讓丫鬟送些茶點過來。
說是閑逛，腳步卻定在亭里，分明是在等人。
果然沒多久，唐姨娘就來了。
婆子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踏雪進來，一瞧見溫毓，臉上立刻堆起笑：“四姑娘也在這兒呢。”她熱絡(luò)地坐下，話里帶著幾分刻意的自然，“剛用了早膳，出來走動走動，消消食。”
“都快臨盆了，地上滑，還是少出來為好。”溫毓抬眼道。
“不妨事，這一幫人圍著我呢，腳底子都沾不著半粒雪。”唐姨娘說著，讓婆子遞過個小錦盒，取出顆酸梅子含在嘴里。
“姨娘偏愛酸的？”溫毓問。
“可不是，就饞這口酸勁兒。”唐姨娘笑著應(yīng)。
“都說酸兒辣女，瞧姨娘這胎相，倒像個小子。”
這話戳中了心坎，唐姨娘笑得眉眼彎起，含著酸梅道：“兒子女兒都好，做娘的，只求孩子能健健康康的。”
她瞥見溫毓把暖爐挨在腳邊，便讓婆子把自己的手爐遞過去：“我懷著孕身子燥，瞧姑娘似乎很怕冷。”
溫毓接過手爐，輕輕點了點頭。
唐姨娘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忽然幽幽嘆了口氣，湊得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姑娘昨兒夜里，可聽見什么動靜了？”
“我該聽見什么？”溫毓語氣平淡。
“夫人院里昨晚上鬧得緊，吵得我一晚上沒睡好。”
溫毓捧著銅手爐的指節(jié)沒動，眼睫垂落如蝶翼，遮住眸底波瀾，只漫應(yīng)一句：“姨娘倒是耳尖，我司芳院偏，聽不到一點動靜。”
唐姨娘臉上的笑僵了瞬，又往溫毓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沉：“我倒是聽人說，昨兒老爺動了氣，打了夫人——好像……是因為前夫人。”
溫毓神色依舊淡定：“好端端的，怎么會牽扯到我娘？”
“我也說不清真假，一大早老爺就讓人鎖了正東院，我也不敢去問。”唐姨娘又嘆口氣，話頭忽然拐了個彎，“我進府這幾年，還是頭回見老爺和夫人吵得這么兇，上回說起三姑娘的婚事，老爺也沒這般……”說到這兒，她猛地捂住嘴，一臉驚慌，“哎呀，你瞧我這嘴，竟說漏了話！”
溫毓心里透亮，大雪天挺著個肚子來后院“消食”，分明是特意奔著自己來的。
這般“說漏嘴”，自然也不是真的疏忽。
她沒拆穿，只順著話頭道：“姨娘有話，直說便是。”
唐姨娘會意，轉(zhuǎn)頭對亭里伺候的丫鬟吩咐：“再去取些炭來，別凍著四姑娘。”
丫鬟應(yīng)聲退了出去。
亭里便只剩唐姨娘的婆子、云雀，還有她們兩人。
唐姨娘欲言又止半晌，才緩緩道：“既開了頭，便索性告訴姑娘。”她頓了頓，目光先探了探溫毓的神色，“姑娘可知老爺調(diào)任進京的事？
“聽說了一些。”
“老爺為這事，前后打點了不少關(guān)系，其中就靠戶部侍郎搭橋。”唐姨娘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那侍郎有個兒子是癡傻的，正尋合適人家結(jié)親。老爺為了穩(wěn)穩(wěn)接住調(diào)任的差事，就應(yīng)了這門親——原本定的是三姑娘，可夫人哪里舍得讓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傻子？”
話說到這兒，她停住，眼不錯地盯著溫毓的臉。
像在等什么反應(yīng)。
溫毓卻仍是那副無關(guān)緊要的模樣，抬眼直直看向她，一句話戳破窗紙：“所以接我回府，是要我替沈若蘭出嫁。”
唐姨娘臉上的神色微滯，像被風(fēng)吹亂的燭火，但轉(zhuǎn)瞬又恢復(fù)如常，忙擺著手：“這我可不敢說……說不定是我猜差了呢！”
她故作慌神地抓起一顆酸梅塞進嘴里，掩飾著眼底的算計。
“姨娘肯把這些告訴我，原是待我親，這份情我記下了。”溫毓語氣沒什么起伏。
“姑娘可千萬千萬別說出去！”唐姨娘立刻接話，帶著幾分刻意的惶恐，“要是讓老爺知道是我說的，指不定也把我院門給鎖了！”她越想藏住小心思，那點急切反倒越顯眼。
溫毓伸手攥住她的手，聲音軟下來：“我自幼沒娘，難得姨娘你心疼我，告訴我這些，既如此，往后可要多幫我在爹面前說些話才好。”
“我自然是向著你的，放心！”唐姨娘忙應(yīng)下。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
唐姨娘的手心熱熱的，溫毓的手卻冰冷得異常。
臨走時，她又好心叮囑：“別怪姨娘話多，在這府里，人總要先為自己打算。”
末了又說，回去就讓人送個新手爐到司芳院。
可剛出暖亭，唐姨娘臉上那副溫和便褪得干凈——她哪里是什么“說漏嘴”，分明是借著這由頭，遞出了自己的投名狀，明晃晃地亮了站隊的心思。
如今，她和溫毓算是綁在一條道上了。
目標(biāo)，都釘在了趙氏身上！
亭外飄進一抹黑影，聲音里帶著難掩的顫抖：“我爹……真就這么狠？”
溫毓勾了下唇角，語氣冷得像亭外的雪：“他若不狠，當(dāng)年就不會把你送走。”
“我還傻傻抱著希望，以為他是真疼我，才接我回來。原來從頭到尾，都是要我替沈若蘭跳火坑。”黑影的聲音越說越澀，尾音都發(fā)顫，“也是因我沒娘、沒依仗，爹才會這么低看我。他就這么厭惡我和我娘嗎？甚至我娘死了這么多年，連塊牌位都不肯給她立！”
溫毓指尖輕輕叩著暖爐，銅面發(fā)出細碎的響，她的目光沉沉壓下去：“你娘的牌位，很快就能立起來。”
黑影猛地抬頭，眼里猝然迸出一點亮：“真的嗎？”
果不其然，沒出一天，這事竟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