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擴(kuò)大會議結(jié)束后的第三天，整個江北省的官場都在議論那場會議。
懷安省長已經(jīng)連續(xù)兩天稱病缺席了所有公務(wù)活動，他之前主導(dǎo)的能源集團(tuán)整合計劃，也跟著不了了之。
所有人都明白，江北省的權(quán)力格局變了。
然而，作為這件事的主角，易承澤卻跟沒事人一樣。
他沒有留在省里鞏固自己的位置，反而直接回了平江。
上任后的第一份市委紅頭文件，讓所有等著看他有什么大動作的人都沒想到。
——《關(guān)于在全市范圍內(nèi)開展干部下訪周活動的通知》。
文件要求，從市委書記到普通科員，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必須選一周時間，放下手頭工作，不帶秘書，不帶司機(jī)，不打招呼，隨機(jī)去一個鄉(xiāng)鎮(zhèn)或者街道，跟群眾一起吃飯、住宿、干活。
這個通知讓平江官場炸了鍋。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紙習(xí)慣了的干部們私下怨聲載道，覺得這位新來的市委書記是在折騰人。
但這一次，易承澤沒給任何人討價還價的余地。
文件下發(fā)的第二天，市委大院里那輛紅旗轎車，就悄悄的不見了蹤影。
……
三個小時后，紅旗車停在了大山深處。
這里是青峰縣，平江市最偏遠(yuǎn)也最窮的縣。車子到這里就開不進(jìn)去了，前面只剩下難走的泥土路。
易承澤換了一身普通的夾克和運動鞋，只帶著陳妙玲，兩人背著簡單的行李，走路進(jìn)了山。
陪同的青峰縣縣長趙衛(wèi)國，一邊擦著額頭的汗，一邊不停的介紹自己的政績。
“易書記，您放心，我們縣雖然底子薄，但經(jīng)過我們的努力，去年已經(jīng)全面完成了脫貧任務(wù)。人均年收入達(dá)到了三千二百元，村村都通了公路。”
易承澤沒說話，只是默默的走著，眼睛看著路邊那些荒廢的田地和破舊的土房子。
他隨便指了指遠(yuǎn)處半山腰上一戶看起來很破舊的房子，對趙衛(wèi)國說：“趙縣長，今晚我就住那兒。”
趙衛(wèi)國的臉色一下就變了，趕緊勸道：“書記，那……那家條件太差了，連電燈都沒有，您身份尊貴，怎么能住那種地方？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縣招待所……”
“我不是來旅游的。”易承澤打斷他，語氣很堅決，“就那家。”
趙衛(wèi)國的腿肚子有點發(fā)軟。
那是一棟土坯房，房頂?shù)耐咂袅艘淮蟀耄盟芰喜茧S便蓋著。風(fēng)一吹，感覺整個房子都在晃。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潮濕、發(fā)霉還夾雜著煙火的味道撲面而來。
屋里只有一個失明的老奶奶，還有一個看起來有些呆滯的少年。
家里唯一的電器，是一個昏黃的電燈泡，光線很暗，好像隨時都會滅掉。
床是用土塊和木板搭起來的土炕，上面鋪著一床被子，又黑又硬，已經(jīng)看不出本來的顏色。
易承裝作沒看到這些，很自然的在炕沿邊坐下，拉著老奶奶的手，跟她聊起了家常。
晚飯是一大盆煮爛的土豆，和一碗黑乎乎的咸菜。
趙衛(wèi)國看著那碗咸菜，臉都白了，一口也吃不下去。
易承澤卻端起碗，和那個少年一起，就著咸菜吃了起來，看起來吃得很香。
飯后，易承澤拿出隨身帶的平板電腦，調(diào)出青峰縣的官方統(tǒng)計報表，他指著上面一行數(shù)字，輕聲問老奶奶：“阿婆，報表上說，咱們縣去年人均收入有三千多，您家去年……總共掙了多少錢？”
老奶奶的眼睛看不見，她掰著手指算了半天，才顫巍巍的說：“政府給了低保，一年……八百塊。我讓孫子去山里采點蘑菇、撿點山貨，運氣好的時候，能賣個兩三百……加起來，也就一千出頭吧。”
易承澤又指了指門外那條泥濘的小路：“村村通公路，通了嗎？”
老奶奶嘆了口氣：“幾年前是說要修，石頭拉來堆在村口，后來就沒動靜了。一下雨，路就斷了，我孫子都出不去。”
每問一個問題，旁邊趙衛(wèi)國的臉色就白一分。
他的額頭全是冷汗，臉色比墻壁還白。
易承澤關(guān)掉平板，屋子里一下安靜下來。
他平靜的看著趙衛(wèi)國，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趙縣長，你的報表，做得很好看。”
“但是，它連一碗土豆，一捧咸菜的真話都說不出來。”
“你告訴我，你這個縣長，是給誰當(dāng)?shù)模俊?br/>趙衛(wèi)國“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渾身抖個不停：“書記，我錯了……我錯了……”
易承澤站起身，聲音冷了下來：“欺騙我事小。你錯在欺騙了這里的人民，也欺騙了你自己！”
“從現(xiàn)在開始，你被就地免職。明天，市紀(jì)委會正式找你談話。”
易承澤沒有大聲斥責(zé)，只是平靜的說出了處理結(jié)果。
但這種平靜，卻讓趙衛(wèi)國更加害怕。
第二天清晨，易承澤要走了。
整個村子的人都出來送他，他們從沒見過這么大的官，還愿意在村里最窮的人家住一晚。
那位失明的老奶奶摸索著走到易承澤面前，把一個洗得很干凈的玻璃罐子，塞到他手里。
罐子里，是她連夜新腌的一罐咸菜。
“易書記……”老奶奶的嘴唇哆嗦著，眼淚順著布滿皺紋的臉流了下來，“老婆子沒什么好東西送你。你……你是這幾十年來，第一個愿意坐我這破炕上的大官。”
“這咸菜，你帶路上吃……”
易承澤接過那罐咸菜，入手還帶著溫度，他感覺手里的罐子沉甸甸的。
他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用力的點了點頭。
返回市里的紅旗轎車上，車?yán)锖馨察o。
陳妙玲看著身邊的易承澤，他靠在后座上，一動不動的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大山。
過了很久，易承澤默默的擰開那個玻璃罐，用手捻起一根咸菜，放進(jìn)了嘴里。
咸菜很咸，甚至有點發(fā)苦。
他慢慢的咀嚼著，眼淚卻不知怎么的，一滴一滴掉了下來，很快就濕了一片衣襟。
易承澤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要是不能讓那位連燈都舍不得開的老奶奶天天吃上肉，自己這個市委書記就白當(dāng)了。這輛紅旗車，頭上的官帽，還有所謂的政治前途，也都沒了任何意義。
看到這一幕，旁邊的陳妙玲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悄悄拿出手機(jī)，隔著一段距離，將這個男人沉默流淚的側(cè)影，拍下了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