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淑珍眉心微蹙，伸手想拉住蘇煥，“煥煥，你剛緩過來，好歹喝口熱水，歇一歇再去。”
蘇煥搖了搖頭，反手握住婆婆的手指，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媽，我歇不踏實。”
她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爸和劉姨還在那種地方，多待一分鐘都是煎熬。我們早點去，就能早點讓他們也脫身。”
趙淑珍看著煥煥清亮的眼眸，心中一軟，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好，媽陪你去。”
兩人沒再耽擱，快步走出了招待所。
外面泥濘的道路在昏黃的天色下更顯狼藉，空氣中濕冷的風卷著土腥味撲面而來。
蘇煥攏了攏衣領，加快了腳步。
招待所離棉紡廠本就不遠，七八分鐘的路程。當那座破敗的廠房輪廓再次出現在視野里時，蘇煥的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目光緊緊鎖住廠房門口。
就在這時，大門里走出來兩道相互攙扶的身影。
一高一矮，一男一女，步履都有些蹣跚，正低聲說著什么，慢慢悠悠地朝這邊走過來。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光線又昏暗，看不真切。
但那個身形，熟悉又佝僂。
蘇煥的呼吸猛地一滯，像是被什么東西扼住了喉嚨。
她死死地盯著那道身影，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水汽在瞬間氤氳。
她身側的趙淑珍也停下了腳步，同樣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那是，你爸？”
蘇煥再也等不了，哽咽著喊了一聲：“爸！”
“劉姨！”
那并肩而行的兩道身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猛地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兩人不可思議地齊齊轉過頭，望了過來。
當看清不遠處站著的那兩個身影時，蘇世偉渾濁的眼睛里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亮。
他嘴唇哆嗦著，幾乎以為是自己連日勞累出現了幻覺。
“……煥煥？”
他身邊的劉姨更是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驚又喜地叫出聲：“大小姐？真的是你！”
蘇煥再也忍不住，提著裙擺就朝前跑去。泥水濺在干凈的布鞋和褲腿上，她也毫不在意。
蘇世偉和劉姨也激動地迎了上來。
蘇世偉張開雙臂，一把將撲過來的女兒緊緊摟在懷里。
“好閨女……你怎么來了？好端端的海市不待，來這個地方干什么？”蘇煥把臉埋在父親那帶著霉味和草藥味的舊衣服里，貪婪地呼吸著熟悉的味道，眼淚無聲地淌下，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看到報紙上說云市暴雨山洪，王家村失聯了……我給你打電話，村里的電話怎么都打不通……”
她抓著父親的胳膊，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懼和后怕都傾訴出來。
“我怕你出事……所以我就和媽趕過來了。”
聽到這話，蘇世偉的心像是被熱水澆過一般，又燙又軟。
他所有想好的責備的話，一句也說不出口了。看著女兒蒼白的小臉，看著她眼底清晰的血絲和藏不住的疲憊，剩下的只有化不開的心疼。
他抬起粗糙的手，想要像小時候一樣摸摸她的頭，可看到自己滿是泥污的手，又尷尬地收了回去，只用手背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傻孩子……胡鬧！這么大的雨，路都斷了，萬一路上出點事怎么辦？你讓爸怎么活？”
嘴上是責備，可語氣里的心疼和后怕，誰都聽得出來。
一旁的劉姨也紅著眼圈，接過話茬：“是啊大小姐，你可嚇死我們了。老爺這幾天就一直念叨，說幸好你不在村里，不然他得擔心死。我們這也是剛安頓好，正想出來找個郵局，給你們發個電報報平安呢……”
她看著蘇煥和趙淑珍身上干凈整潔的衣服，又問：“你們……是什么時候到的？”
蘇煥吸了吸鼻子，將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蘇世偉聽得心驚肉跳，一想到倆個女人在泥濘的路上顛簸，在混亂的人群里尋找，他的心就揪成了一團。
“苦了你們了。”他看著趙淑珍，眼里滿是愧疚，“對不住啊親家母淑珍，讓你和孩子擔驚受怕了。”
趙淑珍搖了搖頭：“人沒事比什么都強。”
蘇世偉眼眶一熱，看著風塵仆仆的女兒和親家母，再回頭看看身后那片破敗潮濕的廠房，心里的愧疚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聲音沙啞：“看我！讓你們站在這兒喝西北風！這地方不是人待的，走，咱們先找個招待所，你們好好洗個熱水澡，換身干凈衣服。”
他說著，就要拉著蘇煥往外走，臉上滿是急切，仿佛多待一秒都是對她們的虧待。
蘇煥反手拉住他的胳膊，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沉穩得讓蘇世偉都有些恍惚。
“爸，你別操心了。”
她指了指來時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安撫的笑，“招待所我們已經找好了，房間都開好了，就在那邊，不遠。”
蘇世偉一愣，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被濃濃的欣慰覆蓋。他的女兒，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蘇煥沒給他太多感慨的時間，轉頭看向一旁始終帶著笑，卻悄悄抹著眼角的劉姨。
“劉姨，我聽王大腳嬸子說你不舒服，現在好點了嗎？到底怎么回事？”
劉姨被點到名，受寵若驚地擺了擺手，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哎喲，大小姐，你可別聽她瞎說！我這身子骨硬朗著呢！就是這天天下雨，人有點發懶，咳嗽了兩聲，你爸非得緊張，給我熬什么藥。”
她說著，還挺了挺胸膛，似乎要證明自己沒事，“早就好了！看到你和你家婆，我什么毛病都沒了！”
她話說得又快又急，那份發自內心的喜悅，誰都看得出來。
就在這時，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打破了這溫情的氛圍。
“咕嚕——”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廠房門口卻異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蘇煥的肚子上。
蘇煥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從昨天在火車上到現在，她就吃了兩個肉包子，早就餓得前胸貼后背了。
短暫的寂靜后，蘇世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又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
“瞧我這腦子！真是老糊涂了！”
他滿眼心疼地看著女兒，“光顧著說話了，我的寶貝閨女還餓著肚子呢。走，煥煥，想吃什么？爸帶你去國營飯店，咱們吃頓好的！”